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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野史乱弹]天野苍茫——北朝末战争笔记小说(连载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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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帖时间:2007-05-17 23:00:56
  
  第二卷 邙山
  
  
  驱马北邙原,踟蹰重踟蹰。千年富贵人,零落此山隅。
   ——元好问《北邙》
  
  (配一幅西魏步骑作战壁画)
  
  
发帖时间:2007-05-17 23:08:12
  四十七 吾土吾民
  
  沙苑之战后,转眼秋风劲扫,又是一年冬天了。
  
  入冬以前,岐丰带着仆从数人回陇上。
  
  他们轻骑北溯汧水入汧源深谷,出故关爬越陇头群山,然后折向西南直抵天水,自天水向西,行走在渭水上游的重山之中。极目远眺,湛蓝天空下耸立着白雪皑皑的渭源山头。可等到下山穿越渭河河谷的时候,天气突然骤变,风雪呼啸而来。一夜暴风如脱缰野马沿河谷奔腾,天明风住后,晦涩的天色好似盖上了铁幕,大雪铺天盖地落下来,数日之内无休无止,以至最后连渭水都被盖住,分辨不住哪里是河,哪里是岸了。用斫刀插入雪中,竟然深不见底。
  
  行旅之人裹足不前,都住宿在首阳山中猎户的木屋内,燃火煮食取暖。
  
  一日天快亮的时候,雪突然停了,一缕金色的阳光从外面射了进来。
  
  岐丰突然醒来,他披衣出门,看见山间坠满了金黄色喜悦的光芒,这才发现,脚下就是一片清晰可见的白色原野。原野上阡陌沿展,河冰似练,黑色车马印将星罗的村落连接。路上似有人骑马奔走,好像有牛车在载运酒坛,好像有农人沿路拾捡牛粪。恬淡宁和,无争于世,真宛如无量寿经所言之极乐净土世界。
  
  自沙苑负伤以来,岐丰就倍感西凉旷野的亲切,恨不得如云雁飞跃陇阪,早早停栖于湟水岸边。而此刻,山下大河怀抱之中,正是朝思暮想的狄道古原,辛勤如蚂蚁般的汉民不停耕耘的土地。数百年来,人们自中原上陇,耕殖于戎羌蛮荒之中,历经困顿流离,天灾人祸,而却无怨无悔,生根不息。
  
  岐丰不禁肃然生情,感叹地说道:
  
  “大哉,壮哉!愿天佑吾土吾民,永生不息!”
  
  天色偏西的时候,一行人已经在入城的路上了。岐丰看见前面有一乘牛车缓缓而来,车后面坐着一个儒服长髯长者,乃是昆莫公的长兄李谠。
  
  岐丰连忙喝令勒缰,滚鞍下马,立在路旁,必恭必敬地拱手弯身,向牛车行礼。李谠叫车夫停下来,仔细端详了站在路边行礼的人,终于认出他来了,不禁高兴地叫道:
  
  “含章!是你吧?”
  
  “正是含章,太师公可好?”
  
  “咳,行将就木之人,无所谓好,也无所谓坏了。”他见岐丰与随行之人,都着鲜卑装牵马,马腿上障泥上全是溅起的黑色雪泥。他就说:“走了不少路吧,你们是从天水来的?”
  
  “是,从长安出发,经高平到的天水,本想赶在下雪前回来。不想还是在渭源遇上大风雪天气,结果转上了好几天。今天早上雪停日出,我们从首阳山口下来,山谷中积雪没到马腹,着实难走啊。”
  
  太师问道:“听说高欢渡蒲坂来攻,战况究竟如何啊?”
  
  岐丰不觉抚摸左臂的箭伤,高声说道:“小儿辈不辱使命,大破贼于沙苑渭曲!”
  
  “噢!好,好啊!”李谠喜悦之情溢于言表。
  
  随后岐丰与之作揖告别,上马奔狄道城而去。他拜见良孚公,又将沙苑战况与昆莫公一一详述,讲渭曲激战之情状。
  
  岐丰说:“上次老师为我卜卦,得一升卦,所谓‘有水则生’,实在契合。我与乙弗伽洛为斥候,被敌所追跃马入渭。只有我得以单骑过河,伽洛则为贼所射杀。沙苑三面环水,渭曲芦苇中积满水洼,敌骑难于往来冲突,而我劲弩强弓四面攒射,使贼大沮。未尝不因水之故呢。”
  
  只是他羞于提及自己未曾斩级,而且被东军骑士震飞长槊的事,只是说了刘七救主的一段。又描述战场中关于东人的所见所闻,称赞东人作战之顽强,虽然陷于泥沼,浑身是箭仍拼斗不止。
  
  他说:“此等乃真正之武人。他日再斗,未可因胜而轻敌。”
  
  玄同等少年都在座,对岐丰的战场描写啧啧称奇。玄德艳羡说:“不上阵杀贼,真枉为男儿啊。”昆莫公听罢,轻斥他说:“身冒锋镝,百死余一,你不见岐丰肩、臂之伤?”玄德哑然不语,不过兄弟几人还是每日围着岐丰,打听军中之事。
  
发帖时间:2007-05-18 11:11:02
  昨天我在主贴说到:“本小说是战争笔记小说形式,以刻画历史(尤其是战场)细节为追求。”
  
  我是想通过刻画所谓“执弓矢、配斫刀之武人”,追求历史的真实(细节处),兼顾真实的历史(宏观的人物事件),展现我中华曾有过的英雄正气和武士之风,于历史深处搜寻民族古老的尚武魂魄。
发帖时间:2007-05-18 17:37:41
  作者:messalla 回复日期:2007-5-18 12:50:54 
    楼主 此帖名字 改为 天苍野茫 ---- 北朝战事记 如何?
  
  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
  
  先这么着,暂不动了吧,大哥。主要是没有直接改名的功能,先发着,有好的名字就先提出来参考。
  
  
发帖时间:2007-05-18 17:54:59
  
  四十八 徽赫天连剑
  
  岐丰在狄道养伤,每日读书为乐,白天读《左传》、《史》、《汉》,与昆莫公探讨其中战事之得失,颇有所感。夜晚夜气静穆,他打坐静养毕,则读佛经为乐。这是长安闲住所养成的习惯了。这次还从长安带回来数十卷的经书,很多都是有赖太子之力,才从佛寺中借来的。
  
  不料有一次他读《泥洹经》,昆莫公突然来访,正好看见了。
  
  昆莫不悦道:“当年老子西入胡邦,感戎狄蒙昧,难于教化,方以三玄化为梵语,创此佛说。近世华人不知此典故,反以为贵,抛伦常而礼拜胡偶,捐弃妻子而舍身入寺,实在大大荒谬。你既已入正途,为何还行走此偏门之间?”
  
  岐丰知道老师心仪玄道,不喜佛释之说,虽然心中并不赞同,但碍于师面,连忙释卷称谢。因此日益增读《老》、《庄》,自不在话下。
  
  昆莫所著《老庄注》,洋洋数万言,秉承西凉的厚重学风,又自成一家,岐丰观后赞叹道:“义理博大玄奥,如山似河,凡俗之人即使皓首穷经也难以及此。”
  
  昆莫问他:“《注》与《老》《庄》,所别所同何在?”岐丰想了想说:“《注》如《老》《庄》之镜,借此方窥圣门。”昆莫听了很高兴,以拂尘击几说:“我不喜有《注》,而喜有此弟子,他日必光我门。”
  
  如此优容岁月,转眼流逝而去。冬去春来,已是大统四年的春天,冰雪化尽,柳絮飘舞。
  
  岐丰要回长安了。临别之际,良孚公抱病与他相见。良孚公握着他的手说:“你身为幕府千牛,身份特殊,临敌入阵一时难免。儒道之说不足解难,弓矢之业不可荒废啊。”
  
  岐丰见良孚公头发都快掉光了,身上枯瘦如柴,心中惨然,连忙含泪点头称是。
  
  良孚公接着说:“我家百年守书香儒业,今日出一武人,有一藏物方有了用处。你既要下陇,正好赠与你。”
  
  他说完叫人取来一个长条状的东西,外面用布包裹地严严实实,长约莫有三尺左右。岐丰见他伸出微微颤动的手,一点点慢慢把布解开,渐渐露出里面的东西来。
  
  原来是一把长剑,套在漆成黑色的剑鞘中。剑柄则是铁制,用漆绘制出暗色的条纹。
  
  他接过剑,感觉手中一沉,比想象中的要重一些。他注意到剑柄上铭刻有几个很小的字。仔细看,发现剑柄两面各有四个字,分别是:“徽赫天连”和“金精铁伐”。
  
  “这把剑在来到我家之前,它的主人是夏州的一个匈奴人。他的父亲是大夏国主赫连勃勃的侍卫。赫连勃勃死后,国朝太武帝领骑兵渡河,破统万城灭夏国。城破时,该剑落入此侍卫之手,后来辗转流离,终于为我家先祖所得,珍藏至今。”
  
  良孚公喘息一下,指着剑柄上的字慢慢说:“徽赫天连,即赫连氏。赫连氏出自匈奴铁弗部,素为国朝所蔑视,称之为‘屈丐’。勃勃为提高地位,自号‘赫连’,称自己乃北方三河源头天族之后,位在鲜卑之上,为苍狼白鹿真正之苗裔。”
  
  “于是赫连勃勃造此剑,自称苍狼白鹿之后代。”岐丰说道。
  
  说到此剑,良孚公仿佛精力旺盛了许多,他挤出笑意,说道:“非也,非也。勃勃也非此剑真主人。要说这剑最初的来历,已无定论。据说汉代陈汤平匈奴,斩郅支单于首级于万里西域,遂用西塞上乘之铁打造一剑。至汉光武之时,此剑即由光武赐予名将马援。马援之后,历经汉魏流泊,衣冠南渡,后为江东刘寄奴所得。寄奴领吴儿强兵,自淮入河,连克洛阳、长安,威震天下。遂僭晋自立为帝,国号宋。寄奴用其子义真守长安,将此剑予之。不料义真被赫连勃勃败于青泥,关中尽失,三吴男儿屈膝做奴。此剑方为勃勃所得也。”
  
  良孚接着说:“剑稍有沉重,且略有些长,不太适合马上所用。不过步战威力甚大,据说轻易就可将人刺穿。为了便于你握持,可以加一护手。不过你仍需记住,长剑用于刺,不可在马上奔驰劈砍,不然轻则震飞,重则将手震断。”
  
  岐丰左手握着剑鞘,右手握住剑柄,用力一拔。剑身很紧,一点点地缓缓露出来,寒光咄咄。
  
  也许受良孚公刚才所说的影响,面对这样一把传奇之剑,感到有一股寒气冲出来,夺人心魄,莫非就是所谓的剑气了?
  
  剑身上绘有龙虎纹饰,上面也有刻字,字是篆体,明显比剑柄上的更精制细腻,极有古典气韵。岐丰一边辨识一边读,从剑柄方向往下,写着四个字:
  
  “犯强汉者,”
  
  下面没有了,他把另外一面翻过来,发现也有四个篆体的小字,写在龙腾虎跃的纹饰之间,他把它们读出来道:
  
  “虽远必诛!”
  
  岐丰用力拔剑,苍然一声,如游龙破空,剑自匣中飞腾而出,欢跃长啸于新主人的手中。他举剑与面齐,见眼前寒光闪闪夺目,慑人心魄,听耳边金铁之声回响,良久而不息。
  
发帖时间:2007-05-19 18:11:23
  非常感谢两位兄弟的诤言,让写这些情节时充满感动的我(除了这一节,还有“拔舌之勇”,须弥与老虎搏斗的一段),能够清醒了解读者究竟是怎么读的,有什么感受。我会认真考虑的,下面先谈一下我的一些想法。
  
  当然我们都知道,当时称手的短兵器还是环首斫刀。这把剑自远古而来,文化象征和延续的意义是主要的,不代表实用功能。
  
  后面也会看到,这把剑还有一处亮相的场合,也是仅仅拔出,而并没有染上血腥。
  
  要说煽情也许真是这样的。
  
  “‘虽远必诛’话音刚落,而剑也同时苍然拔出,寒光咄咄逼人。”这副图在我脑子里已经存在了好多年了——那个时候我还很年轻,很幼稚,也很多幻想。它跟平家物语式的叙事风格没有什么关系。
  
  类似经过长期想象,最后诉诸文字的场景,在“山獠”和“吾土吾民”里也有。也是李岐丰发出一些惊人的、带有强烈感情色彩的言论。呵呵。
  
  “下面没有了”,这句话坚决删掉,没想到抒情的时候会让人有不洁的遐想,汗一个。
发帖时间:2007-05-19 18:22:31
  
  四十九 河南之争
  
  大统三年秋冬之际,丞相宇文泰因沙苑军功,进位柱国大将军,李弼等诸将也各获升迁、进爵增邑。
  
  宇文泰屯军华州,志图收复河洛,于是四出乘胜掠地。
  
  贺拔胜、李弼渡河围蒲阪,陷河东汾州、绛州;洛州刺史李显攻荆州;都督韦孝宽取豫州;左仆射、河南大行台冯翊王元季海与开府独孤如愿率步骑二万东出潼关,直取洛阳。
  
  沙苑战前,东魏大将高傲曹正围弘农,高欢军自沙苑败走后,敖曹撤围退守洛阳。独孤如愿引军直进,敖曹军孤,只得渡河北走,西军遂入洛阳。于是河南诸州统统易帜,洛阳以西不复为东魏所有。
  
  收复洛阳后,长安以韦法保为东洛州刺史,配兵数百往洛南山中,与京南行台李延孙合兵一处。法保是延孙祖父的女婿,也就是延孙的姑夫。法保与岐丰并为太子所器重,太子爱屋及乌,特别眷顾法保的幼弟法尚,以东宫侍读的身份把他留在长安。
  
  大统四年,缓过气来的东魏开始调集大军反攻。
  
  二月,大都督贺拔仁攻克南汾州;高欢以侯景为大行台,治兵于虎牢。继侯景之后,高傲曹、库狄干、宋显、万俟受洛干等名将各督军南渡而来。诸军大集于河南,声势复振。豫州刺史韦孝宽等皆弃城西走,南汾、颍、豫、广四州又被东魏夺回。
  
  两魏在河南争地,虽然反复拉锯,但不过是偏师之争。如今东魏志在收复,接连调集强兵,战事不免升级。而随着东、南两面的据点被一一拔除,洛阳渐渐暴露了出来。眼见独孤如愿守洛阳,而东魏重兵环伺,大战一触即发。
  
  洛阳座落在黄河、洛水和伊水交汇的三川河谷之中。洛水自西南穿越崤山和熊耳山的峡谷,向东北方向流入黄河;伊水也自西南方向而来,在洛水的南面流向东北,穿越熊耳山和嵩山的山谷,自伊阙奔出汇入洛水。在洛水伊水汇合处,洛水之北的三川河谷之地,就是天下之中的洛阳。
  
  洛阳西接崤山四百里天险,遥望关中;而北靠邙山之雄峙,下临天堑黄河;东倚嵩山连亘,有虎牢关天险扼守其间,居高临下俯视下游平原。加之南连伊阙龙门,通塞汉江水系。可谓是四地险要,号称天下之中、帝王之宅,真名致实归也。
  
  
发帖时间:2007-05-19 20:50:47
  大家不觉得战场小细节的描写,恰恰就是我们中国从古至今最缺乏的吗?看看欧洲和日本古代的各种随军笔记,不厌其烦地描写细致的场面,读之令人浮想联翩。
  
  所以一旦我决定从这里突破,我就想到这必定是大家都非常感兴趣,所津津乐道的。也是我的小说,它能够区分于别的传统风格小说的一个主要标志。
  
  大场面交待不清,注意改进。人名可是我费尽心机的,而且有鲜明时代特点——佛教影响至深!后续的名字就会变化了,越来越向着初唐的人名靠近(当然我说的是虚构人物了)。
  
  
  弓箭描写多,恐怕是重复描写太多,让人觉得雷同。但一场中国中古时代的战争,弓矢所占的地位实在太重大了。这一点,一般的影视剧都无法充分表现(弓矢乱飞的技术难度大,而且很容易伤人吧,何况国内影视的古战制作实在令人叹气)。弓矢描写的细节,我会考虑描述的改进的。
  
  铁衣骑士这个名字看来也有知音啊,其实割舍也是很难的,因为骑士这个名字在我的创作记忆中,已经存在很长的时间了。它来自史前。
  
  
  
发帖时间:2007-05-19 20:52:03
  
  五十 蠕蠕女菩萨
  
  宇文泰此刻屯主力于华州,方要全力东出逐鹿河洛,但又担心柔然人乘机南下侵扰。于是将舍人元翌的女儿,冒充皇室之女,号称化政公主,嫁给柔然头兵可汗的弟弟。又向可汗求亲,请求将可汗的女儿嫁给太子元钦为妃。
  
  且说中国分裂,而柔然乘势强大。柔然头兵可汗阿那瑰,任用汉人淳于覃为谋士,效法汉家制度,统驭大小部落不计其数。东至辽河,西至金山,横跨万里漠北,莫不是唯其马首是瞻。
  
  阿那瑰以北海丁灵等部为牧奴,专饲养牛马;又以金山突厥等部为锻奴,打造铁兵。国力鼎盛,控弦数十万。每年秋天必举众来犯,东自卢龙塞,西到夏州荒漠,同时侵扰东西两魏。两魏内斗正酣,只得卑辞结交。
  
  东魏早已将宗室之女兰陵公主嫁给头兵可汗,如今西魏使者送化政公主出塞,只嫁给可汗的弟弟,未免相形见拙。
  
  西魏使者滞留塞外,看见东魏使臣携金帛绸缎、玉器珠玩等络绎而来,很受可汗家族的礼遇。柔然人贪恋财货,难免厚此薄彼。西魏国小民穷,使者底气不足,不免有点自惭形秽。
  
  等候了很多时日,好不容易可汗在帐中接见西魏使者。可汗东向坐在一个双人胡床上,汉臣翻译南向立。使臣进来后,西向拜而立。原来漠北以东面为日出之地,营幕户席皆是东向,故而帐内东向坐席为贵。使者看见帐牙内野草乱杂,知道是临时搭建而非可汗真正居所,其怠慢之意显而易见了。
  
  可汗一边说,翻译一边转述道:“贵人辛苦了,你来我国中,也没有好吃食与你,不要见怪。”
  
  使者心中暗想:“你阿那瑰当年被俟力发示发穷追不舍,如丧家之犬逃入我大魏乞求收容,又被重兵护送回去重新做酋长。在我中原广施贿赂、结交高门,洛阳话不是说得很好吗?如今趁我中国多难,反道端起架子来了。可恨!”无奈只好低头诺诺而答。
  
  可汗广颡长髯,体貌雄壮,他眯起眼睛也不瞧使者,对手下人说:“天晚些时,给贵人帐里支个架子,割些肉来烤吃。”
  
  过了半晌,他才问使者:“你主今年年庚多少,是属什么的?”
  
  使者暗想这是对圣上不敬啊,但又不敢不答,只好硬着头皮说:“当今圣上虚岁三十有二了,属什么的臣实在不知。”
  
  不等翻译,可汗哈哈大笑,对使者说:“你家太子年岁太小,我的女儿十五岁了,配你家天子最合适。”
  
  使者听罢大惊失色,忙摆手说:“天子已册立皇后乙弗氏,公主只能为妃。不如嫁给太子为太子妃,天子百年之后,即可为皇后也。”
  
  可汗突然变色,也不用翻译了,操着一口流利的洛下话,厉声说:“我女儿嫁与你家天子,自然立为皇后。你家若不从,我自将她嫁给东边天子。岂会配一乳臭小儿!”说罢立身离帐而去。
  
  使者不敢作主,立刻命从人多带快马,星夜兼程奔长安传讯。
  
  皇后乙弗氏闻讯大惊,每日在宫中与太子垂泪相对。西魏天子安慰她说:“我当问计于丞相,若丞相许以三军效命抗敌,蠕蠕也不惧!”
  
  宇文泰此刻正屯军华州,不等相召,他已命人前来面见天子说:“机遇不可再求,陛下宜立即派遣宗室重臣礼聘迎亲,以免夜长梦多!”
  
  天子闻听,如雷灌顶。无奈只好下旨废后,命乙弗氏出家为尼。乙弗氏比天子小三岁,在天子还是南阳王的时候就嫁了过来。她好节俭、不嫉妒,深得天子敬重,多年来夫妻一直恩爱。如今被强制分离,闻者无不惋惜。
  
  大统天子虽贵为至尊,而不能全护妻孥,心中更是悲愤。他常在深夜时分站在太极殿的月光下,怅然遥望天空中的皎月。叹息道:“虽贵为帝王,而不能保全妻室,叫我以何面目去见先祖先帝于地下?”
  
  乙弗氏本出身名门,可惜父母早亡,而她的弟弟乙弗恩也在沙苑战死。如今被废出家,已经是孑然一身了。她听说皇上对她念念不忘,悄悄派人送信说:“至尊不必忧伤,当以国事为重,以图自强。妾每日诵观世音、金光明,求菩萨护佑,若是有缘,必定可夫妻团聚。”
  
  再说西魏朝廷命扶风王元孚为使臣,派遣卤簿仪仗迎娶柔然公主。在黑盐池遇上了柔然的送亲马队,光是嫁妆就有车七百乘、马万匹、驼二千头,满眼望布满山谷,真是气势逼人。公主从夏州南下长安,沿途使者骑马不断报告公主行至,长安城更是洒扫以待。百姓官吏都翘首等待,人们议论说:“迎接菩萨大驾,也不过就是这个阵势了吧。”
  
  于是长安内外,都管柔然公主叫蠕蠕女菩萨。
  
发帖时间:2007-05-20 16:43:42
  
  
  作者:菩提道次第 回复日期:2007-5-19 23:40:47 
  
  弓箭的制作工艺可以描述一下,但是弓箭的飞行和伤害方式你描述的有一些问题,那个时代的弓箭不会有那么大的伤害力,切断胳膊是很有难度的事情
   
  
  弓箭的伤害方式在一个美国国家地理的节目里面介绍过,穿甲不难,断骨很难
  
  =====================
  
  几千年来,以骑射为最主要战斗方式的亚洲高原游牧人,把使用弓箭的形式和能力都推向了及至。光是箭头的种类就数不胜数,这一点西方要逊色不少。
  
  比如我介绍过的胡禄,它就是一种倒三角的铲子,在西魏时代才传到中原。胡禄就有在飞行中切断人头的记录——不好意思,后续小说准备写的一个细节场景先给透露了。
  
  《蒙古秘史》就有好几处“把脊骨射断”之类的描述。
  
  可能不少人都知道日本人的箭射不远,这一方面是竹弓材质不同,还有一个方面是日人的箭头非常重,有锤击效果,对人的伤害也不小。
  
  对菩提道次第提到的一些战斗细节,深有启发。冷兵器战斗,一些特别体质的人会占有很大的优势——不光是身体强壮,比如痛感神经不发达的人,就很能拼命。
  
  
发帖时间:2007-05-20 22:20:29
  作者:好脾气的高欢 回复日期:2007-5-20 18:49:47 
    楼主应该不是长歌的那位周编吧?
  
  
  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
  
  什么周编,俺可高攀不上。俺可写不来主旋律,也不懂文学要为政治服务,为阶级服务,为这个那个的服务啥的。
  
发帖时间:2007-05-21 18:45:33
  
  五十一 杨忠猎虎
  
  大统四年(公元538年)春,宇文泰命开府仪同三司李弼、车骑大将军达奚武组建精锐马队,所用的战马不少就是来自这次柔然公主的嫁妆。
  
  勋臣子弟均在征召之列,须陀和岐丰也不例外。
  
  收到消息后,良孚公连忙扶病亲自操办他的婚事。他对岐丰说:“先行合卺,再下陇不迟。不要让我等到入土了。”
  
  谁知天气刚转暖,却传来阿咒得病的消息。
  
  做父母的见她面色蜡黄,卧床不起,自然焦虑万分。尤其母亲私下又说:“李家少年下陇出征,生死未卜,成败荣辱还不知道呢,此时成婚本是大大不宜。正好借阿女生病,将婚期拖一拖。想我在家里造观世音菩萨像,每日净手更衣,念观世音经三遍。这未必不是菩萨显灵,指点你我呢。”
  
  婚事被此事阻隔,只好暂时放下。而关中的征召却不能再拖了,初夏四月岐丰下陇,再次回到了长安城。
  
  五月,宇文泰带领众军前往龙门狩猎。万余战士在北、西、南三面建起长围,东边则黄河阻隔,把猎物困在中间。
  
  骑士们将老虎等猛兽用弓箭驱赶到平地上来,再出一勇士,骑着蒙甲战马,手里提着长矟,入围与猛兽搏斗,谓之“练武”。如此多日,光是剥下来的兽皮就堆积像小山一样高。
  
  有一次,一只老虎被逼在中央,老虎惊恐绝望,张口扬尾咆哮不止。达悉武的督将杨忠提矟策马上去,他绕到老虎的后面,用矟尖捅刺虎背。老虎负痛不应,他又捅刺,如是者再三。人们远远地笑着喊:“不要刺太深了,刺中内脏就死掉了!”
  
  不料此刻老虎突然闪电般地一个转身,腾空窜了起,一个扬掌把他从马上打翻下来。老虎兽性大发,又一个猛扑,前脚爬到马背上去,把那匹马拖到在地活活噬死。
  
  众人都大惊失色,请求赶紧把它射死。
  
  宇文泰却摆手说:“搏击猛兽,本是我北地男儿寻常之事。此时若是在战场之上,同东贼交战,又何处找人去救!”
  
  杨忠早从地上爬起来,他趁着老虎噬咬马脖子的机会,拔出佩刀突然扑过去,用全身的重量砸在老虎的脊背上,一下子把它扑倒在地。他用身体压在老虎身上,使劲把它摁到在地上。一手抱住虎腰,一手持刀捅进虎嘴,乱捅乱搅。他的脸上和老虎的头上嘴上都是鲜血,也分不清究竟是谁流的了。
  
  因为他的臂力极大,老虎一时无法挣脱,竟被他捅穿了咽喉,慢慢地失去了抵抗的力量。等到老虎不动了,杨忠才精疲力竭地站起来,只见他浑身上下鲜血、尘土和虎毛粘合在一起,发出血腥刺鼻的气味。
  
  宇文泰非常高兴,攥着他鲜血淋淋的手说:“我们代北称勇士为‘揜于’,你配得上这个名字,从此以后,我就叫你‘揜于’了。”一些当年随贺拔岳上高平牧马的骑士,顿时回忆起李家大郎须弥徒手拔取虎舌的事情来,有人说:“奴奴真可谓须弥再生。”有些人回想起元帅贺拔岳,感到伤感,偷偷用袖子抹去眼泪。
  
  奴奴是杨忠的小字,说起来他和须弥还真有几分相似,他不仅也出自武川,而且也是汉人。杨忠和须弥当年还曾有过交情,他对岐丰也很友善。巧得很,岐丰和元景安都在杨忠帐下听令。此外,还有长孙景、源贺田、贺若敦、娄缇等鲜卑骑士。长围期间,他们几乎昼夜骑在马上,吃喝休息也几乎不曾下马。一直到六月,宇文泰下令解除长围,将士才得到休息。
  
  不久,因洛阳战事一触即发,贺若敦、娄缇都被调往洛阳独孤如愿手下。而岐丰则以太子庶子的优容身份策骑回长安。
  
  他去拜见太子的时候,又瘦又黑,差点没有被认出来。
  
  
发帖时间:2007-05-22 09:48:10
  作者:沧海一驴 回复日期:2007-5-21 20:28:21 
    貌似这段有关婚事的介绍突兀了点。上文找了一下,似乎没看到前文的交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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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二十六 阿咒
  写歧丰去慈洹寺,遇到抄经的中散大夫辛廞。坐而论道,颇得辛公赏识。于是两家家长商议,将辛公的孙女阿咒许配给歧丰。
  
  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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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作者:木叶的莲华 回复日期:2007-5-22 1:16:41 
    太子庶子?这是个什么职位啊!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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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太子宫的侍从官,传至南北朝,已经演变成清闲的散官。这是太子对他的优待,使之从容出入东宫。
  
  
发帖时间:2007-05-22 12:51:06
  作者:沧海一驴 回复日期:2007-5-22 11:53:11 
  
  奥,想起来了,呵呵。不过建议楼主在相隔很远的地方再重新提到一个人的时候,可以简单交代一两句。例如此处可以交代:“数年前歧丰曾与中散大夫辛廞相遇于慈洹寺,与辛公的孙女阿咒有了婚姻之约。现在朝廷征召歧丰,良孚公连忙扶病亲自操办他的婚事。”
    这样感觉好点。一点建议,供楼主参考。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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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采纳 :)
发帖时间:2007-05-22 13:02:31
  即便在动荡之世,也并非只有战争和鲜血一种颜色。
  
  流迁关西的洛中精英,生于秦陇的饱学之士,他们仍然在从事一些精神上的追求。
  
  虽然这种精神追求的规模和形式,比之东边的邺都和南边的建康,显得有点微弱,不传诸于史端。
  
  
  五十二 东宫谈玄
  
  这个时候正赶上蠕蠕皇后的生日,朝廷自然不敢怠慢。除了百官毕集朝贺之外,还依照柔然风俗,在渭水南岸,搭建穹庐,宴请公主扈从和长安城中居住的柔然人。
  
  一时蠕蠕云集于此,穹庐连亘,白烟缭缭。人们杂坐各处,煮马酪支解熟肉,饮酒高歌,日夜饮宴留宿。入夜以后,长安城内灯火稀少,唯独渭水边篝火通明。还有马队合聚火堆祭天,驰马旋绕不止。汉人不解,蠕蠕告诉他们说:“为至尊和皇后乞求长生天,愿早早降生皇子呢!”
  
  丞相宇文泰带相府都督幕僚骑马赶到灞桥,晚上都可以望见柔然人狂欢的烟火。宇文泰心中不悦,命幕僚入城朝贺,自己带着督将住了下来。
  
  太子元钦听说相府文官,如行台尚书冯景、行台郎中郑玄、行台左丞苏绰都入朝来了,就急忙叫人去找太子太傅杨宽,说道:“如今台臣、幕府群贤毕至,机会难得。我想延请各位到东宫一谈,沟通易理,也算是快意人生的盛事。”他又想:“西迁以来,文化凋零,世家子弟只有岐丰和法尚还是可造之才,应该让他们见识见识。”就叫人去召岐丰。
  
  当时虽然已经向晚,但是天气炎热,大家都到东宫的抃舞堂去坐。
  
  说是抃舞堂,却是搭建的一处纳凉之地,上面搭上架子,爬满了青藤。岐丰看见堂前木头柱子上刻着:“厌心抃舞”四个字,知道是太子纳凉读书,与近臣彻夜清谈、吟咏诗赋的地方了。
  
  众人拜见太子后,各依座次而坐。给事黄门侍郎卢辩和大行台郎中郑玄坐在中间的大榻上面,而太子和众人都坐在两边的席子上。
  
  右边从头依次是太子元钦、尚书右仆射周惠达、太子太傅杨宽、中书舍人申徽,岐丰和法尚则坐在最末的席位。
  
  左边都是相府的人,从头依次为行台尚书冯景、行台左丞苏绰、相府记室参军唐瑾和相府东合祭酒柳庆。
  
  岐丰来的时候,坐在中间大榻上的卢辩和郑玄在手谈,太子和周惠达在观战,其他的人有玩蒱博的,有自顾自高谈阔论的,总之虽然热闹,但却很是混乱。
  
  过了一会,内侍送冰来解暑,众人一时安静下来。周惠达身为尚书右仆射,职高位隆,显然谈话是由他主持的,他说:“本来是谈三玄,怎么又岔开了去。少黄、景宣,继续继续。”
  
  郑玄抓起玉柄羽扇,边摇边说:“圣人之言若尽,则与苍生流俗无异也。”
  
  卢辩也不示弱:“郑少黄言圣人之言不尽,则圣者之有隙有纰,是何为圣?”
  
  郑玄摇头说:“圣人之如泰山,观之则悟,不观之则蔽。”
  
  卢辩说:“不然,圣人之言如苍宇之气,呼吸须臾间而长存。”
  
  两人都才思敏捷,语快如连珠,互不想让。
  
  “《天道》曰,语有贵也,不可以言传。”
  
  “语不言传,君所说为何?”
  
  “天之不言,而四时常行;圣人不言,而理识常存。”
  
  “圣人不言,《老》《庄》《易》从何而来?”
  
  郑玄一时语塞,行台尚书冯景连忙抢着回答道:“得之于手而应于心,口不能言,有数存焉于其间。臣不能以喻臣之子,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。”语出自《庄子.天道》。
  
  此语一出,相府众人都抚掌称善。台臣一席岂肯落后,太子太傅杨宽抚须说道:
  
  “圣人立象以尽意,设卦以尽情伪,系辞焉以尽其言。变而通之以尽利,鼓之舞之以尽神。”同样用典,而且语出自《易.系辞》,也是三玄,难怪此言一出,不禁台臣用玉柄拍掌叫好,就连相府幕僚们都连连点头赞叹。
  
  大家似乎都渐入佳境,旁征博引,口锋相对。天气的确很热,有些人穿的儒服都湿透了,但在太子座前又不可失礼,于是都拿起扇子拼命地摇。太子看见了,就说:“各位不妨摘下头巾,卷起袖子,舒畅一下。”
  
  而此时卢辩和郑玄所论,已经由《老》《庄》而入《易》,由爻辞是否为圣人之尽言,而到“贞”之意义之辩论。相府、台臣都争辩起来,场面又趋于混战。只有行台左丞苏绰独坐摇扇,不发一言。
  
  岐丰头一次见此阵势,回顾韦法尚悄悄说:“所谓魏晋以来谈玄之风,正始之音,就是如此吗?”法尚年纪更小,当然是一脸的茫然。正好内侍进瓜,两人连忙狼吞虎咽吃了几片。
  
  这个时候就听见唐瑾高声说:“羽化之说,纯属妄论。”
  
  而申徽立刻发难道:“吞丹食药,渐行辟谷,登山仰霞,临渊采露,渐吸日精月华,以餐风而代五谷,为仙之道,岂是妄论?”
  
  唐瑾正待反驳,申徽又抢着说:“苏左丞常服五石散。又吃玉石,采访蓝田,躬往攻掘,不是修仙之人吗?”原来虽然是谈玄论辩,但台臣、相府自然就分成了两派。如今苏绰被作为反证,使得同为相府派的唐瑾一时语阻。
  
  慢慢众人的声音小下去了,卢辩和郑玄的争论正值白热。左右所进的冷瓜,两人不及食用,都摆在面前。而卢辩手持拂尘,左右摇摆,竟然将瓜拂倒在地。
  
  卢辩丝毫没有察觉,大声说:“大谬也,若是万物皆空。我若闭眼,岂非君也不在了?”
  
  郑玄笑着说:“君若闭眼,则君心中之少黄已不见也;诸君尚睁眼,则诸君心中之少黄还在。仅此而已。”郑玄字少黄。
  
  卢辩不服道:“天宇之内,若没有一个少黄,怎会有众人眼中之少黄呢?”
  
  郑玄说:“如来说具足色身,既非具足色身,是名具足色身也!”
  
  此言一出,岐丰顿觉一惊,心想:“这岂不是《金刚般若波罗蜜》吗?原来谈玄也可以论佛啊!”
  
  正在思付间,太子已经笑着说:“今日只谈三玄尽欢,至于佛理,至尊将延请名僧升座讲法,到时再论不迟。”
  
  突然外面有人大声清了清嗓子,众人回头去望,原来是苏绰苏左丞。趁着大家争论的时候,他要了一个小胡床,坐在堂前槐树下面。此时他右手提笔,左手将一张绢递给小童,交到周惠达的手中。
  
  周惠达一看,洋洋洒洒近千言,文笔清冽,如冰河之水,注而不竭。不禁叹道:“卢景宣口若悬河,郑少黄语出如风,冯长明才思似电,杨景仁引征映灿。而苏令绰不发一言,笔下自在清凉,岂不更非妙人哉?诸贤之语,都令人乐而忘暑!”
  
  传阅于席间,于是举座欢然。
  
发帖时间:2007-05-23 12:49:55
  下面这一节,掺杂了一段佛家公案,望指教。
  
  
  五十三 妙论见色心动
  
  西魏迁都长安后,皇宫的规模比洛阳旧都小多了。
  
  这次大统天子请高僧讲经的慈渡斋,本是废后乙弗氏的寝宫,在这之前,则是尔朱天光在长安时的行台府。乙弗氏离宫后,天子即将宫殿舍为内道场。除了扩建以前的广恩寺之外,还把乙弗皇后以前的起居殿改作了讲经度僧的慈渡斋。后更请来广恩寺上座高僧支渊,为幼子武都王行八关斋戒。
  
  支渊位望既高,皇室的讲经祈福都由他所主持。此次不仅升座讲经,更将为太子元钦亲受菩萨戒。
  
  六月十五,慈渡斋焕然一新,诸庄严齐备。又造坛一座,高三尺,周围一丈,雕饰西域狮子等猛兽形象。
  
  六月二十日晨,长安的显贵、官吏、命妇云集而来。支渊身穿紫衣袍,升狮子坛而坐。
  
  天子百官在坛下拜毕,然后太子由小僧导引上坛受戒。支渊手持剃刀,将太子头巾解开,黑发如瀑而下,覆盖了他的面目。支渊口诵佛号,挥刀剃发,霎时青丝纷纷扬扬地飘落。此时朝阳沐顶,和风吹得殿下的桑树枣树都迎风展叶,一时簌簌而响,宛如佛图宝铎在震动似的,在场观者无不感叹。
  
  元景安坐在岐丰的旁边,他对岐丰耳语说:“若不是给母亲祈福,太子也许不必出家。”不过他接着笑着说:“得天子储贰,岂非十世修七福田而来?理应还报!”
  
  剃度已毕,不待人群喧哗,就听见坛上一阵清咳,支渊大师开始用梵语清唱赞呗,人群顿时安静下来。只听得梵音阵阵,虽不甚明白,但大意应该是赞叹佛之庄严,颂扬既往圣贤之伟业,凡此等等。
  
  赞呗唱完,即开讲《妙法莲华经》,主讲观世音菩萨普门品第二十五。每讲一句,就用华文阐释,如此这般。法意虽然精奥,但讲解之人妙论阐释,又夹之以世俗故事,不厌其烦,非使人明白而罢休。所讲不多,但丝丝入理,总令人有恍然开释之感,如沐春风,如饮甘霖。仰视狮子坛上,但见支渊如坐灵鹫山,如临白云颠,梵汉汇杂口吐莲花,好像醍醐降于九天之上,听者无不如痴如醉。
  
  散骑常侍房远庐诗才敏捷,即席口占一首赞叹道:“盛日亲宣经,善德垂手听。经筵连天至,冠盖如云集。吉鸟耽灵鹫,瑞兽俯法台。宁问莲华路,岂辜问教人。”
  
  一晃已到日中,支渊稍有倦意,于是赞呗收场,宫中内侍为支渊及弟子施斋饮食休息。
  
  到了下午,士女大多散去。支渊由弟子簇拥,在广恩寺坐,太子亲自躬身相陪,文武阁僚大约有一百多人侍坐。
  
  尚书右仆射周惠达起身行礼,然后问道:“听圣僧所言佛性法性为一理,尚有疑虑,恭请赐教。”
  
  支渊随口说道:“有疑就问。”
  
  周惠达说:“法背广宇,普天之下莫非是法,则法性宽,而佛性则狭,如何得为一理?”
  
  支渊并不回答,而是转问诸人:“诸善知识,有何看法?”
  
  话音刚落,相府行台郎中郑玄摇动拂尘说:“法性无涯,即无所谓宽;佛性本空,即无所谓狭。是为正解也。”
  
  大家闻听都点头称是,赞口不绝,议论说:“郑少黄机敏睿智,果然不同寻常”。
  
  唯独相府行台左丞苏绰摇头道:“以玄入佛,虽然精妙,但不落实处。”
  
  郑玄扬眉道:“哦,令绰有何高见?”
  
  苏绰不紧不慢地说:“佛以垂迹显本,化度众生。然万善之源,都因佛性。观照佛性,则万法皆空,法性实相,自然了然。是故佛性具足一切法,由佛悟法,则性空,不为一理,是何哉?言宽言狭者,皆未入其门也。”
  
  众人都朝支渊望去,只见他半毕双目,徐徐点头,看来对苏绰所说的持赞同态度了。
  
  郑玄不服,说:“既然万法皆空,玄佛也是一理,为何不能由玄观照?”
  
  苏绰慢慢说:“此论一出,必有旷日持久之恶战。君可以写玄佛本体之论,我虽不才,试写佛性之论,他日再比照如何?”
  
  众人听后,都叫好说:“郑少黄和苏令绰各出妙文,必为都下一快事也!”
  
  郑玄也笑着说:“虽然好,不过戎马倥偬,一旦河南战事开始,恐怕没有时间了。”
  
  岐丰在太子身后侍坐,轻问太子说:“河南战事真的要起?”
  
  太子轻声耳语道:“东边高敖曹、侯景十万大军逼近洛阳,城内已经能听到鸣鼓之声了。洛阳戒严,独孤如愿在城内挖堑防备,洛阳旧宫材料,本来被高欢虏走大半,如今更遭兵士侵夺,百不余一了。丞相不日将回华州,听说华州大集铁匠打造铠甲军器,打铁之声十里不绝。”
  
  岐丰说:“看来我不久也将回华州了。”
  
  太子握着他的手说:“锋刃之间,百死一生,你要善自全护,莫要因争功而轻许性命!”
  
  岐丰默默点头称是。
  
  且说他们正在暗语之时,支渊突发一问,令众人回答。他问道:“见美色而心动,为戒定慧修持之忌,诸善知识有何固持之法?”
  
  有人回答说:“不看不闻不动念,自然固持了。”
  
  支渊摇头不语。
  
  站在旁边的弟子看见了,就回答说:“向佛之人,将美色作不洁观,即可免动念。”
  
  有人问:“如何作不洁观?”
  
  国子博士李同和笑着说:“作不洁甚容易,美色当前时,你就想,此等尤物,不过也是白骨绕身,革囊盛屎而已!”
  
  话出举座哗然,支渊更是笑而不语。
  
  岐丰听到这里,心里想:“这些都说执着之见,佛性法性性空,应该放下执着,方可去其蒙障。”
  
  于是他立起身来,冲着高僧作揖道:“以岐丰看来,此都是执着之见,于佛性相去甚远哩。其实美色当前,色即是色,自当心动。而我还是我,行大道中正,心动又有何妨?”
  
  不等支渊点头,下面一个人用玉如意击杯,笑着说:“所言甚妙,小儿辈有夙根!”岐丰放眼望去,说话的人,戴白色头巾,披深衣,须长颊瘦,端然而坐,正是论佛性法性一理的相府行台左丞苏绰。
  
  当晚,太子就向苏绰引见岐丰。苏绰说:“令师李昆莫,与我虽未谋面,但有书札交。你上陇自为昆莫弟子,如果在关中,我可以为昆莫之辅。”
  
  苏绰言下之言,是愿意将岐丰视为弟子。岐丰闻听大喜,慌忙屈膝叩见。
  
  苏绰字令绰,武功人。他博览群书,佛经三玄无所不通。不仅朝廷、军中的计帐、户籍之法都由他创制,而且多有奇谋,宇文泰倚之为心腹谋士。大统三年潼关之战,力排众议,建议集中兵力打窦泰的,也正是苏绰。难怪宇文泰称之为王佐奇才。每遇大军围猎或出战,他都一身儒服,端坐马上任辔高拱,与剽悍骑士杂处而泰然如常。他又爱服五石散,采访蓝田,亲自挖掘,将玉椎成碎屑而食。军中尊其素雅风度,都称之为“蓝田美玉”。
  
发帖时间:2007-05-24 17:16:55
  五十四 洛阳之围
  
  大统四年七月,七月流火,天气刚有点秋意。侯景的先头骑兵突然出现在洛阳近郊。
  
  大约有一千骑,半夜偷偷泅水渡过了盘谷坞【1】。子夜时分,他们到达大夏门。停下来绑缚长矟作梯子,被守军发现。顿时吹起号角,西军军士登陴射箭。这样他们就退下来,绕到白马寺【2】附近。
  
  白马寺的西军守军只有五十多骑,其他都是步兵,不敢抵抗,都退到寺庙街舍中去。东魏骑兵穿街过里,纵马厮杀,不论兵士百姓,所见一律杀戮。黎明时候,斩获的首级堆积有小山高,很多剃度的僧尼也在其中,血淋淋分辨不清面目。
  
  天亮以后,西魏出数百骑开西阳门来斗,双方在平乐观前面跑马对冲。
  
  洛阳原来的居民大都被东魏迁往了邺城,如今城内百姓几乎都是从洛南山中迁徙而来的。他们没有见过什么战事,都爬到城头观战。
  
  只见骑士持长槊策马迎面交锋,一旦靠近,就借着战马的冲力,用长槊猛刺对方,或者刺马。凡是刺中者,无不当身刺穿。如此往来十来个回合,人、马横死遍地,仍然不分胜负。东魏人多,吃过早食之后换人换马再战。
  
  西魏骑士贺若敦已经冲了好几个回合,没有斩获。而天气太热,战马浑身出汗如雨,已经累得口吐白沫了,他只好跳下马来休息。
  
  他看见一匹红色的骏马停在旁边,马的主人不在身边,可能是去小解休息了。他自言自语说:“此马甚好,先借来用用。”说着就解下缰绳,翻身上马再次冲入阵中。他穿着父亲当年的战服,衬里是红色戎服,外面披漆成红色的明光铁甲,如今再骑着红色战马,就如同一团火一般,反射着朝阳的霞光,格外耀眼。
  
  他跑了一个回马,没有同东人骑兵接上仗。回身跑回来,看见一个蒙甲骑士持一根长矟,矟尖小旗绘的正是血红色的乌鸦,那人高喊一声,策马向他冲过来。两马交错的时候,贺若敦突然一扭身,右手持矟,捅向那人的马腹中。那匹马只是蒙了一层牛皮,哪里经得起这样的穿刺力,顿时噗的一声,矟尖穿腹而入。贺若敦感到手腕一紧,知道进去了,赶紧用力往上抬矟杆,啪的一下,矟杆已经折断了。他停下马翻身下来,扔掉矟杆,按住倒在地上的骑士,将他的头割了下来,捆在马鞍上回来了。
  
  东魏人见战马被刺死的很多,就给它们蒙上铁甲,将士也都全身蒙厚甲出战。如同铁猛兽一般,一下子把西魏人都赶到洛水边上去了。西魏的骑兵被打散,剩下都绕到大明门回城。
  
  这个时候有十几骑东人的铁骑冲了过来,他们甲上插满了箭羽,都因为甲厚没有射穿。贺若敦正在大明门边上,他背着一个装满穿甲箭的箭囊,他把马鞍上的三石强弓取下来,跳下马,站在地上,瞄准冲过来的骑兵射去。那一箭正中骑士的面门,顿时把他从马上掀了下来。
  
  贺若敦一箭射完,立刻又抽出一箭,将三石强弓拉了一个满月,弓梢的两端几乎都要碰到一起了。这一箭射出去,正中最前面一匹战马的额头。虽然马头套上了铁制的面帘,但仍然被势如疾风的穿甲箭射穿了。中箭的马头一沉,前蹄跪地栽倒,骑在马上的人从前面飞了出去。剩下的骑士都勒马停下来观望,当看见贺若敦那张被血水和汗水涂抹地五颜六色的脸,又看见他粗黑的手臂握着的三石强弓,都彼此对视摇摇头,不敢再靠近冲锋了。
  
  独孤如愿在城上看见了,就把贺若敦叫过来,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真是一只红色的老虎啊!”
  
  又问他:“那匹红色的骏马你可知是谁的?”
  
  贺若敦摇头说不知。独孤如愿笑着说:“那是骠骑大将军彭城郡公【3】的弟弟,太子右卫侯莫陈琼的。侯莫陈琼爱惜此马,不肯冒锋镝,就换马去战,不想到给你骑去了。”
  
  贺若敦听到了大惊失色,连忙跪倒地上请罪。独孤如愿一把将他拉起来,说:“你有甚么罪?骏马配英雄,此马应该归你才是!”他爱惜贺若敦的勇力,让他做了帐内都督。
  
  东魏骑兵偷袭没有得手,后续步骑军大至。
  
  不过旬日之内,河南大行台侯景、军司大都督京兆郡公高傲曹、御史中尉刘贵、南道大都督莫多娄贷文、车骑大将军可朱浑元、豫州刺史郑严祖、冀州刺史万俟受洛干、西兗州刺史宋显、北豫州刺史高永乐相继从虎牢出发,在柏谷坞、计素渚等地渡过了洛水,屠偃师城,逼围洛阳。一时旌旗连天,旗盖如云,号称十万之众。从城北金墉城【4】,到城南洛水岸边,东魏战鼓彻夜不休,城内更无一刻之安宁。
  
  东魏军大起土山。东魏军士都带铁兜鍪,用铁网顿项覆盖面颈,防备刀割,他们浑身铁甲,手持长刀爬上土山攻城。西魏人在土山对面的敌楼边上绑缚木栅栏,尖口朝外。这让浑身笨重的铁甲军士被堵在栅栏边上,无奈只好冒着箭雨一个一个爬过去。西魏军士身穿轻便圆领对襟布衫,把袖子挽到上臂,灵巧地爬到敌楼上。他们手拿长长的木杆,杆顶绑上铁钩子,钩在东人铁网制的顿项上,把他们拖落城下;或者拖到敌楼上,下面的军士则用大棒把他们殴击致死。
  
  在广莫门,东魏军用尖头木驴运兵。这个尖头木驴上面是一个尖锥,可以抵御石头的砸击。军士躲在下面,推着车走,一次可以运兵十几个人。这些人到了门下,拿巨斧砍门。门是木头做的,经不起一直砍,就被砸开了。但是西魏人在门里面又立上了栅栏,层层叠叠,尖口朝外,东人进不去。而栅栏里面不断射箭,城门顶上又在投掷石块,坚持久了,连尖头木驴也给砸坏了,还是攻不进去。
  
  过了两天,东魏暂时停止了攻城。大行台侯景骑马绕城观察,一路赞叹说:“期弥头很耐得斗啊!我打荆州的时候把他赶到南朝【5】,不想又在这里遇上了他!”
  
  他说的期弥头,是独孤如愿的鲜卑小字。他同侯景年岁相近,侯景是怀朔人,独孤如愿是武川人,两人都在六镇时期即已成名,也是老对手了。到了广莫门,手下的谋士献计说:“不如放一把火,把门内的栅栏都烧毁,让骑兵冲进去,则大事可定也。”
  
  侯景点头称许,就命人放火。
  
  谁知这个时候大风突然而至,风助火势,烈焰顿时腾空飞起,火苗窜入城内寺庙里舍,连绵而去,一发而不可收拾。烧到晚上,光焰千丈,整个洛水邙山都亮如白昼一般。而炙烤之热,则仿佛焦热地狱。洛阳城内哭喊之声彻夜不绝,独孤如愿率军士退到金墉城,金墉城是土石结构,不怕火烧。但城中的居民无处可逃,很多人躲到寺庙里,依偎着唱佛祈愿,直到被熏死烧死。
  
  侯景与诸军将领登邙山远望洛阳,大家望着一片火海叹息不已。侯景彷徨良久,回顾众人说:“诸君请勿惊怖,我自下焦鼻地狱,与你等无干!”
  
  洛阳被围的消息早已传到长安。大统天子命尚书右仆射周惠达辅佐太子监国,下诏御驾亲征。车驾东进到华州,与宇文泰会合。正在此时,传来洛阳被焚的噩讯。天子闻讯泪下如雨,哭泣说:“我高祖皇帝定鼎伊洛,营造洛阳宫,以传万世。不想四十年而毁于我手,叫我如何下九泉见先祖?”
  
  宇文泰命开府仪同三司李弼、车骑大将军达奚武为前驱,领千骑出潼关救洛阳,自己则与天子一起,率大军辎重随后东进。
  
  八月,庚寅,李弼和达悉武的骑兵到达谷城【6】。岐丰就在达悉武军中都督杨忠帐下,杨忠手下的骑士,还有长孙景、源贺田、元景安、扶猛,以及令狐韬、令狐弘达兄弟等人。
  
  【1】 盘谷坞,洛阳东面的洛水渡口,洛水从洛阳南面流过,向东北方向汇入黄河。
  【2】 白马寺,在洛阳城西,北魏的洛阳在今天洛阳市的东面,洛河、伊水汇流处附近。
  【3】 骠骑大将军彭城郡公,指后来成为西魏八柱国之一的侯莫陈崇。
  【4】 金墉城在洛阳城内的西北角,是城中之城。
  【5】 孝武帝西奔,东西分裂后不久,东魏高傲曹和侯景大举进攻荆州。独孤如愿兵少不能敌,携杨忠等人南奔梁朝。大统三年沙苑之战前,粱武帝放独孤如愿和杨忠回长安。
  【6】 谷城在洛阳西,谷水岸边。
  
发帖时间:2007-05-25 18:47:47
  五十五 莫多娄贷文
  
  西魏前锋出函谷的时候,东魏的斥候就得到消息了。侯景立刻命军使以六百里加急驰告晋阳,一面与军司高傲曹召集众将商议对策。
  
  侯景说道:“西贼以倾国之兵而来,非同小可,应整阵以待,等待高王。”
  
  刘贵说:“晋阳之兵仓促不可速到,而独孤如愿还没有打下来,如果解围迎战,恐怕腹背受敌。”
  
  侯景想了想,说:“那不如即刻退到邙山【1】,加沟垒栅栏,占据山中隘口,既可阻挡贼兵,又可守住河桥【2】接应晋阳援兵过河。”众人大多附议。
  
  莫多娄贷文不赞同,他说:“金墉城旦夕可以攻下,眼看就可擒住独孤如愿,此刻放弃,实在可惜了。不如诸君将步兵全力攻城,我率万骑突然西进,挫其前锋。等打下洛阳,高王的援兵也到了,恐怕黑獭就不敢东出了。”
  
  可朱浑元点头说:“计是不错,如果击其不备,还是有胜算。只是万一西进受挫,洛阳又没有打下来,则来不及整阵迎敌了。”
  
  侯景摇头说:“我手中不过万余骑兵,不敢以险搏胜。”
  
  莫多娄贷文闻言起身,从苍头手中接过马鞭,慨然道:“诸公不愿冒险坐失良机,我自率本部轻骑前驱斥候,观察西贼虚实。如果不虞,诸公再做打算也不迟哩。”
  
  说罢拂袖要走,可朱浑元站起对他说:“我随你一起去看看!”。两人说罢出帐,率轻骑千余人,从白马寺的驿路打马西去。
  
  路上,莫多娄贷文对可朱浑元说:“当年我同窦泰率铁骑偷袭秀容川,大军穿过长矟深的积雪,追击到赤谼岭,砍下尔朱兆的头,就靠出其不意。西人东来,不会防备我军突袭,正是建功立业之时,却被侯景掣肘,真是可恨!”
  
  原来莫多娄贷文和可朱浑元,官职虽然受侯景节制,但都是高欢的亲信元勋。莫多娄贷文自高欢阳曲建牙就跟随左右,而可朱浑元更与高欢有布衣之交。反倒是侯景,尔朱氏韩陵战败才投靠高欢。要论亲疏,自然在两人之下。所以两人西去,侯景竟然也无法阻拦。
  
  天黑之前,他们趟水过了孝水,在河边上停下来休息。这个时候,突然西边的远处冒起了火光。骑兵本来都下了马了,又都连忙重新骑上去。
  
  有人说,是不是西人的斥候来了?另外有人就说,不可能是斥候,敢在夜间举火行军的,人数肯定不少呢。
  
  正在猜疑间,渐渐地,前方的火光越来越多,而且慢慢蔓延开来,一直到南边完全连成了一条线,就像一条火龙一般。有人站在马上,朝火光闪耀处张望,除了一股股的尘埃像雾气一样腾空而起,别的什么也看不见。
  
  人们议论道:“到底有多少人过来了?好像很多似的。”不一会,鸣鼓和军士嘈杂的声音也传了过来。声音越来越大,就像黄河的波涛汹涌扑打向岸边的岩石。
  
  骑兵们慌了,议论说:“是不是被包围了,得赶快冲出去才行啊!”一时间争先策马跑到河边去。
  
 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,骑兵们找不到刚才上岸的地方,水深水浅也无法判明。前头的人都勒马停了下来,可是后面的人不知道,还在往前面涌,一时间把前面的骑士都挤到了河里。后面的人还以外前面的正在领路过河,于是也纷纷拨马冲到河里去。谁料到河水湍急,下河的马立脚不稳,顿时人仰马翻跌落了下去,瞬间就被水流冲走了。
  
  此时的东军东奔西窜,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,莫多娄贷文被十余骑簇拥着朝河边奔来,慌乱之中不见了可朱浑元。这个时候,他看见西人的骑兵像旋风一样从岸边逼过来,一边射箭一边把东魏骑兵往河里赶。
  
  从骑说:“天太黑了,涉水过去太危险,不如沿着河向北边去!”于是一行人沿河一路向北策马狂奔而去。
  
  那天,莫多娄贷文戴黄金色兜鍪,插着雪白色的羽毛。身上则穿着金光闪闪的明光铁甲,即便是在昏暗的黑夜,也放射出光来。西魏的骑兵远远望见,都争先打马向着他追来。
  
  这样奔行了十余里地,后面的追兵就像鬼影一般时没时现,却始终无法摆脱掉。
  
  有个从骑说:“请赶紧把黄金甲脱下来给我穿上,我们分头跑把追兵引开。”于是一行人停下来换甲。这个时候,一队西人的骑兵已经追到了。顿时乱箭齐发而来。从骑用战马做掩护,执弓还击。西人追在前面的战马都被射死,而莫多娄贷文身边也只剩下几个人了。
  
  正好旁边有一片树林,他们都退到树林里继续射箭。
  
  莫多娄贷文右手持三石强弓,左手从箭囊中每次抽出三支雕羽穿甲箭,三箭连发,冲上来的骑士无不应弦落马。
  
  这样僵持了一阵,他箭囊中的箭也射完了。他环顾左右,身边的从骑中箭受伤都躺在地上。而西人有三骑冒死冲过来,其中最前面的人已经策马冲进了树林。慌乱之中,他拿起斫刀往树林深处跑去。不料后面飕的一箭过来,刺穿了他的右腿,他惨呼一声,一头栽倒在地上。
  
  当先追过来的骑士正是源贺田【3】。他骑过来扔掉弓翻身下马,冲着后面的人喊道:“这个黄金甲的人必是富贵之人,这个归我了,莫要与我争!”说罢从马鞍上抽出斫刀,走近躺在地上呻吟的莫多娄贷文。
  
  他嘿嘿对着地上的人说:“我们不过多点火把,曳柴扬尘,鼓噪呐喊,就把你们吓得狼狈而逃,真是没用!”他一边笑一边用马靴踩在地上的人背上,蹲下身来准备割头。
  
  不料地上的人突然一转身,像一头敏捷的老虎,一下子就把他抱住摁到在地上,迅速撩开他的两铛铠,疯狂地当胸捅了七八刀。
  
  莫多娄贷文见源贺田两眼泛白、口中流涎,渐渐失去了知觉。就停下来,扔掉短刀,转身去牵他的坐骑,把他的弓捡起来插在马鞍旁边的弓袋上,笑着说:“我看你才没用。我在韩陵大破秀容铁骑的时候,尔等牧猪小儿还在吃奶呢!”
  
  说罢把脚踏上马镫,就要翻身上马。可就在这个时候,躺在地上源贺田突然使劲平生最后的力气,一窜身扑过来,死死抱住莫多娄贷文的腰,把他扑到在地上。
  
  莫多娄贷文大惊,极力挣扎。不料对方虽然昏厥了过去,可两只手却像铁桶一样捆住自己的腰,死命不松开。
  
  他本来就受了箭伤,加之年纪毕竟大了,不比当年韩陵之战那般神勇,挣脱了半天,头上的兜鍪也歪了,顿项散开,居然还是无法挣开。
  
  此时后面的两骑已经追上来了,当前的骑士扶猛策马绕到正面,搭箭射去,箭从莫多娄贷文脖子上解开的顿项射进去,斜着插进了胸膛。莫多娄贷文呼吸一紧,感到通身冰凉,身上一下子就软了。但他居然仍旧保持半跪姿势不倒,昂着头嘴里不停地念念有词,应该是在念南无阿弥陀佛,愿往生西天极乐世界。
  
  扶猛抽出斫刀追上来,扶住他的肩,先把他头上的兜鍪摘下来扔在一旁,然后一刀把他的头砍了下来。
  
  【1】 邙山,在洛阳北面,北临大河,山中有谷道通河岸。
  【2】 河桥,黄河渡口上用船连接成的半永久浮桥。
  【3】 源贺田,勋臣之后,同须弥、歧丰同去绿眉泽射猎。那晚看相的说他是“国之股肱,必能位列三公九卿,得享太平。”
  
发帖时间:2007-05-26 22:20:45
  兜鍪以及攻城设备,各代都在一直发展的啊。了解一下蒙古人攻城手段之丰富,恐怕侯景就望尘莫及了。
  面甲也有,记得有资料说满洲初起的时候,就着重甲带面甲。不过随着火器的发展,铠甲的防护作用渐渐失效了。在南北朝时代,正是重铠流行期,有条件的,讲究人马都着甲,所谓甲骑具装也。
  
  侯景毕竟是一代枭雄嘛,如果说话像彭乐一样又直又粗,反而表现不了他复杂的一面了。
  
发帖时间:2007-05-26 22:22:53
  
  五十六 和光同尘
  
  当晚,侥幸渡过河的可朱浑元单骑奔回了洛阳。
  
  侯景听说西人的前锋已经过了谷城,不禁大惊失色。不及等到天明,他即命全军拔营乘夜解围而去。
  
  为了迷惑金墉城的守军,东魏军彻夜击鼓,向城内射箭,欲作攻城之状。箭像雨点一样落在城墙上,从高耸的栅栏上,从栅栏的间隙中飞进来。
  
  直到天色已白,攻击才渐渐停止了。躲在城墙下的西军登城一看,除了少数东人的骑兵还在洛阳城内废墟间穿梭以外,极目远望,东魏的军营、旗帜完全不见了踪影。
  
  宇文泰的大军在昨晚就赶到瀍水【1】。不等后续辎重,他即命全军渡过瀍水袭击洛阳的东魏军。西人的战马很多,除了柔然公主的陪嫁之外,这几年公私民间所养的马几乎全部都带来了。
  
  岐丰策马渡河的时候,见到两岸举火通明,而数万匹战马抢渡瀍水,喧哗之声,十里可闻。不禁感慨道:“去年渡渭水赴沙苑,将士皆心惊胆战,惟恐羊入虎口不得生还。而今渡瀍水,却意气高昂,争欲与东人一决雌雄,定鼎伊洛。想不到短短不过一年,形势已然有翻覆之变!”
  
  那天的天空云朵连接,初升的朝阳在云层的后面或隐或显。空气中则是一股刺鼻的焦臭味道,凑巧的是徐徐缓缓的东风吹过来,洛阳城中灰烬的气息就随风弥漫,即便是刚刚渡过瀍水的西魏骑兵,坐在马上也能够立刻闻出来。
  
  岐丰随着达悉武的前驱率先跑进洛阳残破的城垣时,侯景军只剩下少数斥候还没有退进邙山山谷。
  
  岐丰随着元景安和令狐韬一起打马自北向南,沿着当年的御道而行。
  
  满目都是黑炭状的残垣断壁,瓦砾间还股股冒着黑烟。马蹄间或踏到一两具蜷缩焦臭的尸体,起初岐丰还于心不忍,宁可停马绕开而行。但沿路死尸枕籍,根本就让无可让,最后也只能狠心地踏过去了。
  
  景安【2】指着沿途官署宫殿,一边道出它们的名字,一边流泪。到了阊阖门,高大的门楼早就被拆掉运往邺城,剩下的残木又遭到火劫,所余的都是一片焦炭。景安指着前面说:“这是御史台,这是左卫府、司徒府。”
  
  而后,他驻马而立,颓然地指着西边一片空地落泪道:“这就是永宁寺【3】!”
  
  热气从阊阖门里面冒出来,看来还有火没有熄灭。
  
  突然一匹黑色的骏马在阊阖门内南侧跳出,向宫内急速奔去。
  
  令狐韬叫道:“是东贼的斥候!”
  
  岐丰向所指的方向张望,只看见马上的骑士没有披甲,背后背着两个满满的箭囊,密密麻麻的白色箭羽把人的后脑完全遮住了。
  
  令狐韬的坐骑闪电般的窜出,迅疾奔入阊阖门。岐丰和景安连忙打马跟了进去。沿路宫室倾颓,留下很多硕大的石头台基露在外面。前面的东人斥候一个转弯,奔进了一片没有了屋顶的矮屋。
  
  令狐韬跳下马,把弓矢从马鞍上取下来握在手上。这个时候,岐丰和景安也赶来了。景安回忆了一会,轻声说:“此处好像是宫内的佛堂,外面是佛龛,里面是讲经堂。我们脚下在当年遍种金花,春夏之交一片灿烂金黄。我幼时由祖母牵着,常来此地赏玩。”
  
  岐丰取下斫刀,踏上一片黑土,就听见脚下个崩作响。景安举手说:“等等!”,他俯下身,跪在地上,抓了一把黑泥,在手上使劲搓揉。慢慢地,他的手心里多出了几颗白色亮晶晶的东西。
  
  “是珍珠!”景安小声说。
  
  岐丰和令狐韬闻言都大惊,各自捧起黑泥来搓,真的有一粒粒的珠子露出来。景安说:“此乃珠帘上缀的珍珠,这种珠帘,当年宫中何止百千。”
  
  岐丰突然想起念贤被契胡人捉走时说过的话【4】,不禁叹息说:“和光同尘,和光同尘啊!”
  
  令狐韬跺脚说:“此时不是捡珠子的时候,阿至罗随我来!”说着他执弓矢在前,让岐丰持斫刀在后,两个一前一后从佛堂的门口进去,慢慢向里面试探前进。
  
  两人的马靴踩在瓦砾上,哗哗地作响。而早晨的佛塔四周静悄悄,刚才进去的人和马都没有了踪迹。
  
  突然飕的一声,一种骨哨划破空气的声音骤然响起。
  
  元景安还在外面,心里一惊,暗想:“这是鸣镝【5】啊。”
  
  令狐韬站在前面,就觉得面门中了一记闷击,顿时眼前一黑,仰面向后栽倒。
  
  岐丰在他后面,就看见他一下子倒了下来,脸上已经钉入了一支箭。他本能地伏倒在地,一动也不敢动。
  
  过了一会,慢慢抬起往前面望,到处都是断墙和黑木,根本看不见偷袭的人所在位置。
  
  他来不及再看地上的令狐韬,转身冲出佛堂,跑过埋满珍珠的黑泥,就去牵自己的马。
  
  这个时候,一个人骑着马,从他身后的一处矮墙一跃而出,突然出现在岐丰的背后。在手上还握着珍珠,目瞪口呆的元景安的注视下,骏马骤然顿足停下,骑士背上的箭羽在惯性作用下突然拍打在箭囊上,发出啪啪的脆响。
  
  马上的人从容地拨转过马头,猛地抽了一鞭,像一阵风,往东面飞驰而去,转眼就消失在深宫的废墟之中。
  
  【1】 瀍水,在北魏洛阳城西数十里,自北向南汇入洛水。凡自西东去洛阳,必渡过瀍水。而一旦过了瀍水,就有背水列阵的危险。故宇文泰西来争洛阳,常把辎重留在西岸不过河。
  【2】 元景安是拓跋皇室之后,自小生长在洛阳,对洛阳,对太和年间以来洛阳人的生活方式,是认同而有感情的。在关中的流迁岁月,对他的人生而言太痛苦。
  【3】 永宁寺,建于熙平元年,由胡太后所立。规模宏大,构筑精丽,位居洛阳千余寺院之首。
  【4】 韦念贤当时说:“和光同尘,与物无忤。虽极苦却似甘饴也!”,和光同尘,语出自《道德经》。
  【5】 鸣镝,箭头带有骨哨的一种箭,射出时可以发出尖锐的响声。
  
发帖时间:2007-05-28 13:22:13
  重视细节,可能矫枉过正,反而让人觉得琐碎了,呵呵。
  还要改进,但不太容易。
  
  
  五十七 河阴合战
  
  清晨时分,宇文泰带领中军赶到洛阳城下。
  
  独孤如愿带着百余骑出城,同宇文泰和帐下众将,李远、赵贵、李弼、达悉武、怡峰等人挽缰并辔,在马上一边饮食,一边商议战策。
  
  独孤如愿对众人说:“侯景天明前才退走,此时肯定还在邙山之中。如果带轻骑追击,应该在黄河南岸赶上。”
  
  亲信都督宇文萨保说:“天子和后军李开府、念将军等人还有步军都没有赶来,不如等大军到齐,再出邙山击贼。”
  
  李弼摇头说:“兵贵神速,如等大军来齐,恐怕高欢之军也从晋阳赶来了。宜趁着我军新胜,先破侯景,则河南可定!”
  
  众人也都持此议。宇文泰命都督尉迟提婆、蔡佑等各营传令即刻出发,骑士各骑马一匹,带从马一匹搭载箭囊铠甲矟刀等物,随身带水袋和干酪作为白天的饮食。将士们大都在过瀍水时候加的水,此时水袋尚是满的。
  
  于是出发,从白司马阪入邙山山谷。抬头看天色,朝阳早就不见了踪影,天空云层密布,空气阴沉凝重。过白溪口,雨雾弥漫,从天上飘洒下来细细的雨珠,把骑手们戎服的袖子都润湿了。
  
  等出了北面的山口,大地突然开阔,四野阴暗苍茫。前军骑士登原眺望,只见东边的天边矟戟旗帜如林,从北边的黄河岸边连绵而来,一直伸延到南边的邙山山脚。连忙拨马回来报告道:“贼据占邙山大河列阵,静待合战【1】。”
  
  西魏骑兵渐渐涌出山口,也从邙山列阵,背西向东,向北沿展直至黄河南岸。
  
  独孤如愿、李远领右军在山脚;赵贵、怡峰居左军在河边。宇文泰率于谨、李弼、侯莫陈崇、达悉武为中军,并帐内都督,如尉迟提婆、蔡佑、李穆、耿令贵等人都有万夫之勇。
  
  因为战线极长,又都是骑兵,中军排开之后成四排,右军排成三排,正好做逐次冲锋之用。而左军人最少,只有两排。
  
  西军列阵完毕,而东魏军阵仍然不动。
  
  宇文泰命沙苑战俘元方裕带苍头骑马历阵观察东军,元方裕本是东魏中书舍人,他回来复命说:“侯景与诸军都督应在中军。左翼素来为贼所薄弱处,今日观之,似乎以山东汉兵为主。贼向来重右翼【2】,韩陵以高岳、窦泰为右,此后常以彭乐、贺拔仁为右。此二人都在晋阳未曾来。必定是军司大都督京兆郡公高昂无疑!”
  
  宇文泰于是同将佐商量说:“我军精锐都在中军,应一鼓作气直冲贼中军,将贼阵一刀切为两截。然后包抄贼的右军,把他们往河里赶。贼左翼不足虑,则大事成也!”
  
  众人都点头称好,下令中军将士都为战马蒙甲准备冲锋。骠骑大将军、开府仪同三司于谨年高德望,亲自骑马巡视各营,激励将士。
  
  他对众人说:“诸君可见,此地不比沙苑渭曲。大河在前,邙山在后,天地苍茫开阔,正利男儿跑马厮杀。我等孤悬千里深入敌国,进则创建不世奇勋,退则死无葬身之地。今日之事,唯有死战!”
  
  达悉武领军率先冲锋,都督杨忠蒙甲上马,他将弓插进马鞍右边的弓袋,把长槊握在左手,右手挽辔,深吸一口微微潮湿的空气,对手下骑士说:“帝王之家千秋后多葬北邙,今日就死,也与贵人同墓,了无遗憾!”
  
  前排的骑士发出震天的吼声,策骑向前从阵中冲出去。他们的马蹄踏起翻飞的土和尘埃,很快一层黄红色的尘雾就从地上升起来了,但又因为空气中湿气的作用,它们又渐渐地暗淡了下去。这个时候,冲锋的骑兵渐渐地向中间收拢,形成了一个前窄后宽的锥形形状,向前伸展。
  
  东魏中军骑兵终于出阵迎敌了,顿时马蹄打在地上的声音犹如打雷一般隆隆作响,东边的天空红尘腾空而起。
  
  东魏出动的都是重骑兵,战马带着铁制的面帘,前胸用铁皮蒙上,衬里垫上兽皮。马上骑士身着铁铠,手持长长的马槊,槊杆并举,槊尖都朝着前面。
  
  西魏方面更是西国精锐尽出,骑士大多经过沙苑之战,早已置生死于度外。
  
  两军快速靠近时间很短,双方将士都没有射箭,而是尽量将槊尖向前突刺,欲借助战马交错的巨大冲力,置对手于死地。照例,两军的骑兵之间仍留着不小的空档,但即便如此,阴森森的长槊依然像是一座死亡的森林,背负在发怒的烈马上,向着迎面而来的敌骑扑过去。
  
  终于,两股尘埃分别从东西两个方向撞击在了一起。
  
  飞驰的战马很敏捷地穿插进对方的空隙中,很多人几乎是毫发无损就从敌方的马队中冲了出来,但在他们的身后,却充满了矟杆碰撞和折断的起彼伏地的脆响。
  
  有的人被飞奔过来的长槊刺穿,带着脱手的矟杆从马鞍上向后翻,而他的马由于在瞬间失去了背上的重负,飕的像阵风,从他的胯下钻了过去。当然,骑士在照面的时候,大多尽量俯身躲开长槊的突刺,只是可怜了坐下的战马,它们更多的遭遇到槊尖,或者槊尖两边锋利开刃的伤害。尤其是那些没有蒙甲的战马,除了被长槊当胸刺穿的,其他即便只是遇到槊尖的边刃从马腹划过,仍然造成了可怕的伤害。
  
  娄缇同一个东魏骑士照面之后,他的马就明显开始慢下了脚步。他低头才发现,一条血口从坐骑的右前腹部向后伸长,一直划马鞍下的障泥处才停下来,鲜血汩汩流出,将马腹和马腿完全湿透。他在马倒下之前跳了下来,正好被岐丰看见了,赶忙策马过来,让他爬回到自己的马上。
  
  西军骑士也有被活活刺下马去的,但更多的人被刺死的马摔到地上。一旦看见西人落马,立刻就有东军骑兵勒马聚拢来攒刺。而西人则很难冒险近身过来营救,于是落马的西人大多做了槊尖下的冤魂。
  
  不过西魏骑兵的大队并没有停步,他们向东跑出一个大的回旋弧度,这才掉过头来,这次是背东向西。东魏人骑阵也已经回过了头,于是双方再次跑马对冲。
  
  这一次不同的是,原先很规整的横排已经没有了,西人的骑兵都聚拢在了中间,而东人则分开成了两个长列的纵队,如同两条长长的蟒蛇,弯曲而又急速地从西魏骑兵集群的两侧切割过来。
  
  两军交错的时候,西人惊愕地发现,很多东人的骑兵都把一面盾牌挡在自己和马前腹之间,人伏在马颈上,另一只手把长槊从盾牌的上面伸出来,刺向迎面而来的西人或者他们的马。一旦得手就把手臂上抬放掉长槊,随着飞驰的坐骑脱离战斗。
  
  西人没有带盾牌,这样接触很是吃亏,外围的骑兵不断地落马或是随着伤重的战马厥倒在地。东魏的骑兵就像两条蘸了水的皮鞭,在自己拥挤的外侧抽打出飞溅的血花。
  
  处在中间的西人,他们没有受到阻碍,于是飞快地穿过了东人的纵队,也分离出两列弯曲的线条,分别逆着攻击者的方向反转划弧。
  
  其中的一支,他们抢先转向,从侧面冲进了东军纵队的尾部,并当即就把这一只蛇尾给截断了。而另外的大队,则飞快地转向,几乎与前面的东人保持相同的方向,以纵队方向贴近。一边接近,西魏骑士一边摘下弓来射箭。
  
  杨忠手里还提着槊,他就把槊杆夹在左边大腿和马鞍之间,右手取出弓,从箭囊里抽出一支重头箭。这种重头箭,虽然也是尖头,但两翼很宽,箭头粗厚,掂在手里明显要比普通的穿甲箭要重许多。他两腿夹紧马腹,勾弦拉弓,对准右前侧一个东魏骑士的后背,啪的一松弦,重头箭呼啸而去。
  
  箭头正打在那骑士后背的铁甲上,虽然两个人都向同一个方向飞驰,箭头破甲的速度并不是很快,但是因为箭头很重,仍然轻易就将甲片撕裂钻入,又透过里面的牛皮衬垫和绒衣,切裂那人的脊骨,一直穿到前胸,在胸前的铁甲片前面才停了下来。那骑士摇摇晃晃了两下,还没有立刻跌了马去。此时西魏人的白色箭羽,已经像横飞的雪片,纷纷从他的身旁飞过,打向东人的骑队,把他们七零八落地打向腾满了红尘的大地。
  
  在承受了第一波的箭雨后,东人夹住长槊,在马上转身拉弓反击。由于西人的骑兵从侧后追来,东人的利箭就更容易迎面射穿他们和他们坐骑的胸甲。一排排的穿甲箭像冰雹将前面西人一一打落,后面的骑士不得不勒马躲避前面倒地的人和马,这样他们就慢了下来,最后干脆渐渐停下来稍稍让马休息一下。
  
  东人的大队在前面不远处也渐渐停下来聚拢喘气,在他们的不远处,扬起的沙尘遮蔽了视线,两团骑兵正纠缠在一起混战。
  
  【1】 东魏军是在黄河和邙山之间的空旷地带列阵,北依大河,南凭邙山,背东向西,成一条长线。
  【2】 重视右翼似乎是一个传统,西魏也常常将精锐置于右翼。
  
  
发帖时间:2007-05-28 22:13:03
  诸位的议论见仁见智,我就不多嘴了。
  
  这里跟“拍神武40老兄”商榷一下列阵的问题。
  
  老兄认为东魏应该东西列阵,并提出了自己的推理。
  
  我在文中写东魏是南北列阵,并非推理,而是以史料为依据。
  
  “及旦,太祖率轻骑追之,至于河上。景等北据河桥,南属
  邙山为阵,与诸军合战。”——《周书.周书卷二.帝纪第二.文帝下》
  
  同样,《资治通鉴》也采纳这种表述:
  “辛卯,泰帅轻骑追景至河上,景为陈,北据河
  桥,南属邙山,与泰合战。”——《资治通鉴.梁纪.高祖武皇帝十四 大同四年》
  
  我曾专门从google地图上,仔细研究了洛阳北面的山河卫星图片,如果没有大的河道变迁的话,有一处邙山与黄河之间的小三角平原,南北宽阔,倒可以作为跑马厮杀的战场。
  
  侯景南北列阵,阵在河桥之西,同样可以守桥。
  
发帖时间:2007-05-29 11:28:48
  “拍神武40”莫非就是那个打了高欢几十板子的洛阳官吏?
  要不是他狠狠刺激了高欢的进取心,历史恐怕也不是这个样子了,呵呵。
  
  你说的列阵问题,应该有一定启发价值,不过我据史料做了一些简化,再研究。
  
  为尊者讳是不会的,还没有写到嘛,你期待的那一段是绝对不会漏过的。
  
  大家不知道我写的是很琐碎的吗?河桥之战才刚刚开始,很多精彩情节还有待展开。
  
  高昂的私兵部曲主要是汉人,这个不多说了。西魏军的民族组成是比较复杂的,不想展开,但“府兵”嘛,在两魏初期大战的时候这个概念还不存在。府兵是大约大统十五年左右开始搞的,到那时,关西军队的汉民族组成就会激增。
  
  
发帖时间:2007-05-29 11:35:50
  西魏也是甲骑具装,只不过装备没有东边精良罢了。
  矟边开刃不奇怪,后世流行的大枪也可以两边开刃。还记得韩国人拍的《武士》吗,里面有用枪劈掉人头的场面。
  
发帖时间:2007-05-29 11:51:34
  
  五十八 黑獭落马
  
  宇文泰所率的亲信骑队就正被卷在混战的中间,到处都是纠缠在一起厮杀的骑手,尘土铺天盖地,浓烈的土味呛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  
  宇文泰呼喊尉迟提婆、蔡佑这些人的名字,但刚才的冲杀把他们打散了。他环顾四望,身边只有亲信都督宇文圭和都督李穆两个人而已。
  
  宇文泰急于想从中间冲出去,他捉住离他最近一个人的马辔头,这个人正是李穆,他对李穆嘱咐说:“我们从一个方向出去,遇敌就喝道‘我们是窦泰窦中尉【1】的人,今天特来脱贼反正!’,如此哄过即可。”
  
  李穆方点头答应,后面一匹马头碰上来,仔细一看是赵贵的儿子万胜,后面还跟着他的从骑长孙慈【2】。宇文泰见状大喜,猛抖缰绳,就欲策马突围。
  
  不料此时一排乱箭从侧面飞过来,一支箭从宇文泰坐骑的右边侧腹部射入,箭杆尽没,只留下被马血染成红色的箭羽端。他的马横向向左歪倒,把他摔了下去。
  
  与此同时,另一支箭横着射进长孙慈右颈的锁子甲,平行于肩头的方向,又从左颈穿出。箭如果高一点会有兜鍪挡住,低一点则正好打在肩头的甲上,偏偏却是从最薄弱的颈部射进了进去,他旋即栽落下马。
  
  旁边的东人骑士看见有西人落马,争先拨马拥过来,一下子来了十余骑,马头并马头挤在一起。前面的人纷纷跳下马,扑上来割头。抢在前面的人捉住气息尚存的长孙慈,提起他的兜鍪,短刀顺着脖子来回切割。不料另一个人从后面抢过来,一把将长孙慈还没有掉下来的头扯过来,挥舞斫刀乱剁,顿时血花四溅,硬是活活将头剁下来抢走。
  
  其他的人没有抢到长孙慈,见宇文泰摔在地上,似乎受伤,身边也没有武器,又转向他扑过来。宇文泰魂飞魄散,他蹲在地上,手不停摸索掉下来的弓箭,一边回头高喊:“多罗!多罗!”
  
  多罗是宇文圭的佛名,是宇文泰的阿干宇文洛生与蠕蠕小妾所生的儿子。所以虽是长子,但却是庶出。洛生另外还有嫡子菩提,不过菩提留在晋阳做了高欢的俘虏。只有宇文圭留在宇文泰身边,号称宇文六郎。且说多罗见到叔父落马,而如狼似虎的东人蜂拥而上,早已吓得肝胆俱裂。他趁着此时的混乱,猛打坐骑,在东人围上来之前冲了出去,转眼就不见了。
  
  这个时候只有李穆还在旁边,他提起马鞭跳下马,怒气冲冲地奔过来,抡起鞭子就朝宇文泰的背上打下去,嘴里骂咧咧地说:“浪荡军士!你的队主在哪儿?还留在这里干什么?”
  
  宇文泰当天穿红色戎服,外面披黑色铁甲,用犀牛皮做的披膊,铁盔下面用长长的锁子甲覆住大半个脸和脖颈,既不辨面目,而装束也与一般骑士相同。
  
  冲在前面的东人听到李穆这样大声呵斥落马的骑士,而又见李穆身高如塔,浑身铁甲,手持血淋淋的长槊,不免沮丧说:“也非富贵之人,斫头还得力战。”
  
  正在犹豫之间,万胜从旁边的马上跳下来,吐了一口唾沫,对东人吼道:“大将军大都督赵贵在此!尔等鼠辈可敢来决死吗!”
  
  领头的东人闻听大喜:“赵贵是贼中勋贵,不可放过了!”
  
  于是改向万胜奔去。另一个人怀疑道:“赵贵不似此等年轻啊。”但犹豫一下,又恐怕机会错失,也朝万胜冲过去。
  
  趁此机会,李穆把宇文泰扶上自己的坐骑,猛抽几鞭,战马奋蹄向前冲去。他挥槊驱赶东人,抢过长孙慈的战马,打马紧跟而去。
  
  有东人说:“刚才落马的军士,骑青骢马跑了!”而其他人只顾着围攻所谓的赵贵,根本不及回头。槊尖聚集乱刺,槊杆之间互相抵触、碰撞,响作一团,其情其景,就像无数的秃鹫扑在倒毙的腐尸上。为了争夺首级,他们几乎把万胜的尸体都给支解了。
  
  李穆和宇文泰策马向西狂奔,绕过完全纠缠在一起的东西两军的骑兵。
  
  他们看见四周尘埃飞腾,无数的骑兵纵队如同小蛇在互相缠绕嘶咬,更有大大小小许多团状的混战群体,群体的边缘,双方的骑兵都在快速的回旋攒射。浓烈的马臭和汗臭味甚至盖过了血腥气,弥漫在空中的浮尘上。
  
  不知道跑了多久,天上突然下起小雨来,两个人才突然感到浑身都已经被汗水湿透了。
  
  雨虽然下了,可是天气却更加闷热。眼看四周没有敌骑,两人停下来,下马摘去兜鍪,淋雨透气。
  
  宇文泰显然已经有点脱水,他恍恍惚惚捉住李穆的胳膊,眼泪顺着满是汗水的脸颊往下淌。他问:“万胜可出来了?”
  
  李穆也哭起来,摇着头说:“万胜恐怕已经被害了!”
  
  宇文泰哭得更厉害了,他断断续续说:“早知如此,就不来了,还是割据关陇的好。冬时射猎渭滨,天热就上高平纳凉,子孙繁衍,自在快活。却要收复河洛作何!”
  
  两个人坐在地上,解甲相泣,过了好一阵子才换过劲。
  
  慢慢地,很多帐内的骑士都向他聚集过来,他们兴奋地争先告诉他:“东贼被打退了!”
  
  宇文泰重新上马眺望战况,战场中间弥漫潮气尘埃,就像红黄色的大雾,虽然还听得到零星的打斗声音,但的确没有了大队骑兵混战的迹象。
  
  体力透支的西人骑士都渐渐停止了战斗,很多人都在尘雾里解甲下了马,互相呼喊队友。人们口渴难耐,有些人的马鞍上没带水袋,而有些人的水袋被箭矢给射破了,或者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马去了。大家都希望赶快解渴,就去无主游荡的战马中寻找,或者剥开地上死人和死马搜寻。
  
  督将们呼喊军士,队主也在喊,都说:“快退回去整队!”
  
  可是四周水雾尘土飞扬,很难辨别方向。大家都脱了铠甲放在马鞍上,牵着马随着前面的人乱走,所以厮杀停止之后,很长时间战场上都是试图归队的骑兵和他们的马在四处游走。
  
  其中也有很多东魏的骑兵,他们也都穿着湿透的戎服,牵着马在西魏人中间穿行。有时候互相打量,都认出对方并非自己人,但是对于疲乏口渴的骑士来说,谁都不愿意再重新动手厮杀了。
  
  【1】 窦泰在潼关兵败自杀后,有很多东魏俘虏被重新选编入西魏军中。
  【2】 长孙慈,就是在沙苑之战力擒东魏骑士,并将之用弓弦绞死的那个人。他在赵贵军中。
  
  
发帖时间:2007-05-30 18:33:54
  
  五十九 虎师
  
  东军的骑兵向后溃退,后面就是军司大都督京兆郡公高敖曹的军队。敖曹的部下大多是河北汉兵,大队的步军列阵中央,不多的骑兵在两翼保护。败退下来的骑兵涌过来,把前面的人不断朝步军军阵挤压,前面的人高喊:“不要再退了!前面是高司徒的人!”但是后面的人停不下来,人们拥挤在一起,进也进不得,退又退不了。
  
  这个时候,高傲曹的步军开始一排一排地放箭。骑兵们为了躲箭,就顺着军阵朝北边大河的方向跑去,一路上尘土飞扬。北边右翼的东军看见,以为是西人从南边包抄过来了,纷纷往后退去,一时间,东魏右翼出现了不小的混乱。
  
  西魏怡峰在左军,看见东魏右翼滚滚尘土,对大都督赵贵说:“贼阵已经乱了,我们乘机以骑兵冲击。贼为逃命必定争先从河桥过河,人马挤踏,下河溺死,可以大有斩俘哩。”赵贵点头称是,于是集中左翼的骑兵,沿着河道沟渠两边的土路,向东魏军的右翼冲过去。
  
  中军的西人望见高傲曹军阵中建有两丈高的旗盖,绣有红底黑色插翅猛虎【1】,极为壮观。麾盖下军将聚集,很多人都还没有带兜鍪,头上是很容易辨认的关东汉式发髻,脸颊消瘦、蓄着细长的两撇胡须。
  
  西人还看见步军虽然全身重甲,但大多身材不高,甚至还有些单薄之感。回来向宇文泰报告说:“贼中汉兵不少,不过阵势倒是整齐。”
  
  又说:“军中有带翅膀的老虎旗。”
  
  宇文泰已在一处坡上建起中军营帐,竖旗召集中军众军,幕府官吏也都汇集在此。元方裕在场,听说有插翅黑虎大旗后忙说道:“此必是司徒高傲曹无疑了!”
  
  侯莫陈崇不解地说:“高傲曹多是步军,还建旗盖陵阵,不是自寻死路吗?”
  
  元方裕说:“高傲曹横行河朔十余年,从无对手。他的部众最精锐的不过几百步骑,都是同乡部曲,每战必先陷阵,称为虎师。韩陵之战破秀容人,全赖此等人的死战。今日想必未将我军放在眼里吧?”
  
  宇文泰将鞭尾投地,冷笑说:“自是寻死!我帐下都是擒虎男儿,今日遣集尽锐,叫他虎师覆灭!”随即命令:“达悉武、李弼、侯莫陈崇、于将军、提婆、萨保、若干惠、菩提善提各营,耿令贵、万罗、蔡佑、佛胜、令狐恩、阿六拔、库狄昌,领本队冲锋。有斩高氏首级者,赏绢万段,世袭常平郡公!”
  
  宇文泰看见达悉武的人在旁边换马治装,他就策马过去对达悉武说:“君帐下多是揜于铁猛兽,擒虎之事,我多寄希望于君,望你勉力!”
  
  达悉武和帐下将士闻听,勇气倍增。骑士扶猛把长槊顿地,怒喝说:“不杀高傲曹,誓不回师!”
  
  西人刚刚击败了东魏的重骑,士气极为旺盛,又听到前面的人说高傲曹军多是步军,并不足虑,于是争先打马狂奔。顿时雷鸣般的马蹄声夹杂着滚滚黄尘浊浪,向着暴露出来的东魏步军冲过去。
  
  高傲曹的步军前排多是身经百战的老兵,他们一边把含在嘴里的杨树叶子吐出来,一边把铁蒺藜等东西都往阵前乱扔,不慌不忙地,将随身携带的一截木桩斜插在前面的土里面。军士们紧紧靠在一起,锋利的长戟就像密集的森林一样向前伸展。长戟阵后面,则是背着两个满满箭囊的射手。
  
  很快西人第一波骑兵涌到了阵前,但由于前面有拒马等障碍,很多骑兵不得不停下马来,小心翼翼试图从木桩的空隙中穿过去。一些人转过马头,横向沿着军阵跑马,然后从薄弱处策马跳过障碍。而后面一些更勇敢的骑士,他们不等勒马,而是直接纵马从削尖的木桩上跨过去。尽管不时有战马被木桩刮得血淋淋的,但很多骑兵都越过了最初的阻挡。
  
  事先没有征兆,东人的箭像不期而至的骤雨突然飞了出来。
  
  箭矢打在骑兵的兜鍪上,顿项上,肩膀,胳膊,胸前的铁铛,战马的铁面,前胸,马腿。箭矢凶狠地穿透铁甲,把骑士从马上射下,把战马射得左右乱跳。箭雨钻过马腿的缝隙,穿过马尾,穿过骑手的腋下,飞向后面的目标。
  
  东人箭手射箭并不瞄准一个明确的敌人,而是搭上弓,直接对着前面一个活动的目标,不管是人还是马,马上放箭,然后低头弯腰,伸手到背上的箭囊中取下一支箭。而此时,正好可以供后面的人射箭。所以,第一波箭刚出去,第二波的箭追着就赶来了。甚至他们自己射出的箭还在空中撞击,好像互相追逐似的。
  
  西人骑兵像是暴雨中的枯枝落叶,噼噼啪啪地被打落。密集的箭矢合拢到一块,打掉了战马的耳朵,打飞了骑士的胳膊,将战马的四肢打断。破甲箭的箭头射穿人体,又钻进马背,最后将死者牢牢钉在了马背上。
  
  都督令狐恩浑身插满了箭羽,连坐骑的一支耳朵都给打掉了。他的苍头他从马上背下来,帮他把插在厚甲上的箭头拔出来,竟然有二十多支,满满的两只手都握不完。苍头呼唤他的名字,但他没有反应。伸手探他的鼻息,呼吸还尚存。苍天就撕下戎衣把他捆在身后,骑着马回中军去了。
  
  冲在最前面的若干惠和李弼手下的骑兵,大多被疯狂的箭雨打散了。
  
  后面达悉武的铁骑紧跟着冲过来,正巧东军的箭羽大半都已经射出去了,飞在空中的箭雨也渐渐稀疏。这让第二波西人骑兵一下子涌了上来,一直冲到步军的第一排的长戟森林上。
  
  于是,马上的长槊和马下的长戟就开始互相击打、对刺。西人的战马都拥挤在一起,既失去了冲击力,更是一个巨大的刺杀目标。被刺死的马倒下来,堆积在一起,东人的步军就踩上来爬过马的尸体,追杀落马的骑士。
  
  西魏的都督们连忙招呼跟来的骑士下马,把马的缰绳都拴在一起,提了长槊、斫刀冲上去步战。两军的将士纠缠在一起,很快接触的线就扭曲起来。一方是勇不可挡的鲜卑骑士,一方是视死如归的汉军老兵,厮杀之下,谁也不愿意后退半步。一有人被刺到,后面的人就冲上来补上。血水飘流,倒在地上的白色战马都被染成了血红色。
  
  长孙景【2】看见前面堆满了小山一样的尸体,东人的长戟只能从尸山后面伸过来,同这边西人的长槊在空中互相拍打,谁也伤不了谁。于是他就冲着对面的人大喊道:“先把尸体拖下来再打!”喊了好几声,旁边的人都停下来将前面的尸体向回拖,对面的东人也在那一头搬运尸体,这样才算清理出一条厮杀的通道来。
  
  【1】 总结一下出现过的军徽(不考虑历史),高傲曹军是红底黑色插翅虎,侯景军是红色乌鸦,晋阳军是红色熊头。西魏迄今出现过黑底白色狼头。
  【2】 长孙景是杨忠手下骑士,属于达悉武军。河桥之战,达悉武军战勋显赫。
  
发帖时间:2007-06-01 09:58:47
  作者:暴走哲别 回复日期:2007-5-31 18:41:07 
    “这个时候,高傲曹的步军开始一排一排地放箭。骑兵们为了躲箭,就顺着军阵朝北边大河的方向跑去”
    
    他的步军向谁放箭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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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朝退回来的东魏人放箭啊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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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作者:菩提道次第 回复日期:2007-5-31 19:56:20 
    为什么不休息一下就突然有充足的体力了??
  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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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体力消耗大的时候,越歇越没劲。稍稍休息,再加上战前鼓动,在肾上腺激素分泌物还比较多的时候,一鼓作气。
  
  
  
  下一节还在整理中,今天会发出。
  
  
  
发帖时间:2007-06-01 11:48:38
  
  六十 幽燕多义士
  
  就在双方步战正在胶着的时候,西人的骑兵向虎师两翼的骑兵发起了攻击。
  
  高傲曹的骑兵本来就少,又兼着护翼步军的任务,只能在步兵的两侧来回厮杀。两番回合下来,就已经损失大半了。高傲曹的麾盖非常显眼,西人的箭矢都向着这个方向射过来。
  
  高傲曹就叫人把旗插在地上,他叫来亲信都督刘桃汤【1】说:“西贼倾力打我一个,就快撑不过去了。你带人去找右军大行台求救。”
  
  刘桃汤哭着说:“上次您锁了刘中尉【2】的使者,又与他言语冲突,要鸣鼓合兵打他。如今他主右军,必不肯放人来救我们。”
  
  高傲曹大怒,冲着他吼道:“谁要找他!你去求豫州刺史郑严祖、西兗州刺史宋显,让他们念在都是汉人份上来救我!”
  
  这个时候,西人的一支骑兵纵队突然出现在他们的附近,左右亲军都来不及搭箭,各自拨马奔散。刘桃汤和从骑一人向北奔。
  
  慌乱之中,有西人在马上指着高傲曹说:“那个穿黄金铠甲的必是高傲曹无疑了!”一起向他奔来。都督呼延族和成五彪见情况危急,就从马上跳下来,挺槊挡在军司大都督的前面。两个人并槊乱刺,槊从西人坐骑当胸洞入。后面的西人纵骑扑上来,马头马尾相连,把呼延族和成五彪围在中间搭箭聚射,将他们射倒在血泊里。
  
  趁此时,高傲曹和从奴京喜已经朝向东边快马奔去了。
  
  岐丰策马跟来,他看见令狐宏达跳下马,要去割呼延族的头。他想:“这是令狐韬【3】的弟弟六波若啊!他阿干刚死在洛阳,恐怕他还不知道呢!”
  
  他突然心中慈悲心起,一念之间,冲他喊道:“高傲曹的头比他富贵万千倍,还不跟我去追!”
  
  六波若是令狐宏达的佛名,他听见岐丰一说,觉得很有道理,就回身上马随岐丰向东追去了。
  
  其实呼延族身上虽有很多箭伤,但因为甲厚并没有致命。他躺在地上不动,正盘算等令狐六波若过来时,乘机扑杀他。现在见他们都走了,连忙爬起来找到一匹无主的马,漫无目标地跑走了。
  
  此时左右护翼尽失的东人步军已成强弩之末。西人的骑兵从两翼和侧后蹈入进来,刚才还似坚不可摧的军阵,霎时恍如惊慌的蚁群一般东奔西散。还在苦战的军士,面对四面八方纵马冲杀的敌骑,都散开来奔逃。
  
  都督东方老大喊道:“不要散开,缩成小团朝一个方向退,重新集结起来!”
  
  可是已经没有什么人再听他的了,四周嘈杂的声音响成一片,直到嗓子哑掉,东方老甚至连自己喊话的声音也听不清。
  
  只有少数老兵舍不得受伤的弟兄,才自发地聚成了几个小团。但小团之间完全被骑兵隔开,并没有重新汇集的机会。
  
  突然,骤雨从空中直落而下,雨滴打在将士的铠甲和兜鍪上,发出清浊不一的响声。奇怪的是,喧闹的战场一下子就静下来了,杀戮也在一瞬间停在了那里。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,顺着狼藉满地的尸体蜿蜒而流着。
  
  汉人的歌声就是在这个时候唱起来的,他们唱的是一首古老的燕赵军歌:
  
  “幽燕多义士,
   胆气壮山河。
   不畏阵前死,
   慷慨赋悲歌!”
  
  歌声连唱两遍后,急雨骤停,一缕昏白的阳光从黑云间挣扎而出。
  
  弓弦拉扯声和斫刀的砍击声再次响彻起来。东人的最后抵抗,就像血水中打飘的泡沫,渐渐地终于消失掉了。
  
  受伤的军士逐渐丢掉武器,盘腿坐在泥水中等死。
  
  提着斫刀的西人踩在人丛中搜寻督将。都督韩愿生和刘士荣都被先后拖出来,西人解散了他们头上的发髻,一个人把头发挽在手里固定,另一个人把头切下来。
  
  达悉武带着亲随亲自上去搜索,但最后还是没有找到高傲曹,甚至连韩陵之战就已知名的东方老、李希光这些人都没有找见。
  
  【1】 刘桃汤并不知名,但提起他的幼弟刘桃枝,日后将是北齐历史上一个大名鼎鼎的小人物。无数龙子龙孙勋臣贵胄死于其手。
  【2】 刘中尉就是御史中尉刘贵,此人与高傲曹素来不和。
  【3】 令狐韬,歧丰的战友。《和光同尘》中,被东人骑士射死在洛阳宫的废墟中。
  
  
发帖时间:2007-06-01 18:46:14
  名字问题是个文化问题,是比较乱,要多加注释。
  
  高傲曹军败的描述,史书上只有一句话,上面的两节都是对这句话的扩充:
  
  “昂心轻敌,建旗盖以陵阵,西人尽锐攻之,一军皆没”
  ---《北史. 列传第十九》
发帖时间:2007-06-01 18:47:31
  作者:暴走哲别 回复日期:2007-6-1 18:42:04 
    “胆气壮山河” 不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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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愿闻其详
发帖时间:2007-06-02 23:04:04
  暴走哲别写得相当令人吃惊啊,更有现代散文诗的味道。
  
  尤其吃惊的是“黑发骑士”这四个字,请问出处。简直与我不谋而合,多年以前我也考虑过这四个字,事实上它是这部小说最初的标题。
发帖时间:2007-06-02 23:08:03
  回:木叶的莲华,呵呵,不会让岐丰做这个事的。而且以岐丰的战斗能力,在如此血腥残忍的战场上,能够保命就算成功了。
  
  其实我已经提示过谜底了:
  
  他突然心中慈悲心起,一念之间,冲他喊道:“高傲曹的头比他富贵万千倍,还不跟我去追!”
  
发帖时间:2007-06-02 23:08:42
  
  六十一 枭雄授首
  
  高傲曹骑着马朝向东边疾驰,只有苍头京喜还跟在他的身边。也不知跑了多久,远远的看见前面大河浩荡遮住了去路,河上雾蒙蒙一片,顺着芦苇荡往前漂浮。
  
  敖曹想:“我不如把铠甲都抛在这里,追人必以为我投水中去了!”
  
  于是就叫京喜动手,把自己身上的铠甲都解下来。但对腰上的万钉金带却十分舍不得,犹豫了再三,还是让京喜缠在了肩上。
  
  两个人策马沿着芦苇荡朝下游跑去,不一会,看见前面一座城墙矗立在河岸,敖曹大喜道:“不想到了河阳南城,今日得救了!”策马奔到城墙下,敖曹与京喜一起大喊开门。
  
  过了好一会,城上有一人戴着兜鍪伸头向下探看,慢慢地用鲜卑语问:“下面是什么人?”
  
  敖曹大忿,忍住怒火喊道:“我是司徒军司大都督,京兆郡公高昂!”
  
  不料城上人哼了一声,依然用鲜卑语说道:“此城是鲜卑黄发儿所守,不得为你开!”
  
  敖曹闻听大惊,不禁脱口道:“高永乐何时来守此城了?”
  
  原来,高欢军中以鲜卑为主,共轻中华人士,而高傲曹桀骜不驯,诸贵更素来与之不睦。当年在晋阳时,高傲曹有次去见高欢,正赶上勋贵子弟高永乐值宿持戟守门,永乐不认识敖曹,挡着不让他进去。敖曹火起,冲着永乐吼道:“鲜卑小儿,黄发未脱,就敢来管我!”引弓而射,永乐抱戟狼狈而逃。
  
  春天的时候,各军练兵虎牢,准备收复河南诸州。
  
  有天,敖曹正和豫州刺史郑严祖握槊【1】,正好刘贵有事来叫严祖,敖曹偏让他下完了才能走。
  
  使者就勃然道:“刘中尉召人,就算正在汤沐,也要马上出发,何况是汉儿做此游戏!”
  
  敖曹笑着对他说:“高王也是汉人,是不是刘中尉也能相召?”
  
  叫人去找了具木枷把他锁起来。使者也不示弱,大骂道:“你锁我容易,帮我脱下的时候就难了!”
  
  敖曹大怒,用斫刀顶着他的脖子问:“何难之有?”命人把他锁在马厩外面的半人高的横杆上,站也站不直,蹲又蹲不下,一直捱到天黑。刘贵听见了,也不敢派人来救。
  
  到了第二天,敖曹同诸贵坐帐中。外面来报,河水打翻渡船,役夫多有溺死。
  
  刘贵不以为然说:“汉儿不过值头钱价,随之死去,无防!”
  
  敖曹闻听愤然而起,指着他的鼻子骂道:“老奴的头值几个钱?”说罢抽出斫刀就砍过去。刘贵大怖,绕床逃去。
  
  敖曹不解恨,就命刘桃汤、李希光鸣鼓合兵。苍头京兆把坐骑牵过来,他套上铠甲,翻身上马,就要去攻打刘贵的军营。
  
  督将们都吓呆,谁也不敢去劝,只有赶紧派人去大行台处报信。侯景听到了大惊,来不及披甲,骑上马就过来。路上遇见了冀州刺史万俟受洛干,两个人奔来,侯景下马扶着敖曹的马头好言相劝。万俟受洛干则用力拽住马的辔头,他本有万夫之勇,加之正处盛年,怒马被捉住也只能乖乖地落蹄子顺从。这样软硬兼施,才算把高傲曹劝住了。
  
  此时,高永乐在城上望见敖曹落难,欢喜不止,自然不同他开门。任凭敖曹在下面破口大骂,又张弓射箭,城上只是不理。
  
  这个时候,芦苇荡边的路上马蹄声起,好像西人的追兵快赶过来了。他抽出斫刀从城门缝里钻进去,想把门扃斫断。无奈门扃结实,一时半会根本就斫不断。
  
  而马蹄声急,连兵器和铁甲的撞击声也清晰可闻。
  
  突然之间,至少有二十余骑,从西边芦苇尽头处一起奔出来。
  
  敖曹大窘,环顾四周,看见木桥下面的护城河水不深,就一下子跳下去。河里都是黑色的淤泥,把他的锦袍戎服涂得乌黑发臭,他也顾不得许多了,头顶着木桥,伏在河岸边。
  
  从奴京喜却没有随主人跳下去,他捧着万钉金带,从桥上走过去,正好撞见飞马而来的西人追骑。
  
  当前的骑士宇文须陀看见一个苍头步履蹒跚而来,并未在意,从他旁边策马而过。同后面跟来的几骑一起,一下子就冲过了木桥,奔到城墙下面。他们环顾左右,并没有注意到躲到桥下面的人。
  
  后面跟来的有岐丰、令狐六波若,还有达悉武的儿子,员外散骑常侍达悉震等人。
  
  这些人都驻马在河边,四下了望。达悉震看见京喜一步步朝芦苇河边走过去,就喝令他站住。问他:“你是什么人!”
  
  京喜随口说:“我是高永乐太守的苍头,被大军冲散了,不知道该去哪里。”
  
  岐丰并马过来,瞥见他捧着的金带,大声问道:“金带主人必是极其富贵之人,你家主人是不是高傲曹?”
  
  京喜迟疑半晌,也不说话,突然朝木桥努了努嘴。
  
  岐丰恍然大悟,边拨马回来边喊道:“他在桥下面!”
  
  追骑大喜过望,都跳下马纷纷跳到河里去。
  
  敖曹万念俱灰,提着刀从桥下探出头来,怒喝京喜道:“狗奴,我待你不薄,何敢害我!”
  
  京喜却把金带扔在地上,哭道:“我兄京兆,三度救公大急,却被你以小事赐杀,怎地不恨!”
  
  敖曹这才恍然,原来京喜的哥哥京兆,在战前犯错,敖曹一时愤怒就将之斩首。却忘了京喜与他是手足之情,如今竟然借西贼之手报复!
  
  他不禁仰天轻叹,扔掉斫刀走出来,他松开发髻,披散的头发中,可以清楚地看到青白两色发丝间杂而下。面对狼群般踏水涌来的西人,他大喊道:“来来来!这头给你,去做开国公!”
  
  话音刚落,锋刃交加而下。一代枭雄,颈血飞溅,头颅早滚落于污水之中。
  
  令狐六波若扑在最前面,从水中拽住头发,把敖曹的头提了出来,一路狂奔爬上河岸,把头挂在自己的马鞍上。而其他的人争抢不及,只能眼见这万段布绢的赏赐就白白给了别人。
  
  宇文须陀策马跑过来,只看见高傲曹无头的尸体倒在河沟的血污之中。须陀不禁悔恨交集,策马飞驰追上正朝芦苇中逃去的京喜,挥刀把他剁倒。又不解气地拨马踏上尸体,忿忿然道:“恶奴,为何害汝家主公?”
  
  令狐六波若把高傲曹的头牢牢套在马鞍上,一路快马往回跑,边跑边喊:“高傲曹被斩了!高傲曹被斩了!”四周听见的西人,也都跟着一起喊。
  
  不多会,高傲曹授首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战场。
  
  
  【1】 握槊是当时非常流行的一种桌上游戏,具体形态和玩法都已无从考证。
  
  
发帖时间:2007-06-04 13:54:03
  
  六十二 刘桃汤赴水
  
  且说刘桃汤奔向右军求救,却见到尘埃遮天蔽日,到处是马嘶人喊,各营都已经乱作了一团。虽然看不清战场,但隐约的厮杀声表明西人已经冲进来了。东人的军旗全都放倒收下,因此桃汤根本无从去找宋显和郑严祖,即便要找刘贵或者侯景,此刻也是没有着落。
  
  桃汤心急如焚,他想:“今日已经败了,各军必都去抢渡河桥,人马拥挤,不知有多少人要淹死在河里。我还是回去找敖曹公,万一迟了,恐怕连最后一面也见不着了!”
  
  打定主意,他就回马朝东赶,跑了一阵,从骑也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。
  
  渐渐地,他听到西人都在喊:“高傲曹被斩了!”
  
  桃汤听到这个消息,肝胆俱裂,惨言道:“敖曹公死了,叫我去哪里呢?”宛如天地已经塌陷,顿时万念俱灰。他抱着马脖子,任由坐骑向前跑去。
  
  过了好一会,听见前面潺潺水声,抬眼看见大河就在眼前。
  
  桃汤望着茫茫大河,心灰意冷,一心想着不如投水去吧。就这样扯动缰绳,朝向河里奔去。
  
  当他策马跑向河边的时候,突然惊动了旁边一个坐着的人。这个人把兜鍪摘了下来,露出湿漉漉的头发,手里提着弓矢,原来正是从中军脱逃的宇文六郎多罗【1】。
  
  多罗喜道:“捉得此东贼督将回去,叔父必会恕我之罪。万一叔父死了,岂不更好博取功名?”
  
  于是立起身,搭弓朝桃汤射去。
  
  桃汤看见一箭飞来,连忙低头躲闪,箭从后颈顿项穿过去,卡在里面不动,没有伤到他的皮肉。
  
  桃汤大怒,不等他发第二箭,一提坐骑,向他飞奔而来,手举斫刀朝他砍下去。多罗不及躲闪,慌忙中抬起弓阻挡。桃汤的斫刀劈开弓,从多罗的右肩剁进去,一直劈到左胸才松开手。
  
  他看见那人摇摇晃晃带着沉重的斫刀倒在泥水中,摇头苦笑说:“我本要随敖曹公去死,你又何必一同相陪呢?”
  
  他面朝大河,念诵金刚般若波罗蜜心经。原来敖曹不信佛只信道,但手下军将还是在偷偷崇佛。此刻桃汤念一遍止,发愿道:“弟子无子。愿幼弟刘桃枝,今后富贵荣华尽享,坐天子侧,掌生杀权,光耀我门庭,则了无所憾了!”
  
  言罢,刘桃汤翻身下马,朝马猛打一鞭,任由它奔去。然后他朝大河深处走去,直至被波涛没顶。
  
  【1】宇文六郎多罗,就是宇文泰的侄子,在前面激战中见宇文泰落马,仓皇而逃的宇文圭。
  
  
发帖时间:2007-06-04 22:25:43
  看来大家对临阵军歌还是很有兴趣的。透露一点,后面出现的军歌,不止有苍茫辽远的《敕勒歌》,还有《秦风.无衣歌》。前者是鲜卑人的,后者则将由以汉人为主体民族的关西军人来演绎。
发帖时间:2007-06-05 18:13:14
  
  六十三 夺桥之战
  
  且说西魏中路大军在击溃高傲曹所部之后,马不停蹄向北边横穿而来,就像利刃切入东魏军的右翼之中。
  
  东军的右翼正在同西人混战,此时面临南面突如其来的攻击,顿时陷入了慌乱。各营都放倒军旗,向河桥方向溃退。
  
  大家都在想:“河桥虽是浮桥,但这么多人涌过去,必定不能完全渡过去,须先行过去才是。”于是骑士们都纵骑向着河桥方向拥挤,各营各部混杂一团。而西人骑着马在后面赶,像是把面团赶到锅里去一样,一群一群的东人被挤到了河里去。
  
  远远望去,河桥上固然挤满了人,而桥边的河岸上,无数的东人被从后面涌来的溃兵朝河里挤。河水咆哮着卷走落水的人和马,在河面上头巾和锦袍连绵不绝朝向下游飘去。
  
  岐丰随着西人的骑兵,很快就冲到了河边。他看见沿路投降的东人步卒跪满了两旁,而他们只顾往河边赶,也根本来不及处置这些人。于是他们就朝两边的降人乱射,像草垛一样射倒了很多人。
  
  他在河岸边勒马,看见一队西人欢呼着沿着河岸横跑过来,当头的人高举起长矟,槊尖挑着一颗血迹斑斑的人头。人们在高喊:“贼西兗州刺史宋显被斩了!”
  
  在河边,他们截住了一队东人的步军。骑士都争先冲进去,用槊尖捅倒东人,然后跳下马割头。一时间首级堆积如同小山一般高,没头的尸体则推倒在了河里。
  
  一个战俘颓然跪坐在地上,垂头闭目等死。岐丰用左手握住刀环,右手握紧刀柄,在俘虏的后颈举平。他斜眼望了望脚下的河水,血色的污水卷起腥臭的味道,打在他的马靴上。这让他感到腹内痉挛,一阵呕心的感觉袭来。手上一软,不由得把刀背放在了跪着的人后颈上面。
  
  “岐丰!”后面的督将冲着他大喝道。本来想念的般若波罗蜜心经,也被这一声断喝吓了回去,他用力将宽背的斫刀举过头顶,抡起刀用力劈下,斫刀划过狰狞的轨迹,伴随着沙哑的吼叫砍了下去。
  
  处理完战俘后,大家都坐下来休息。岐丰朝远远的河桥望去,看见有几个身着黑色厚甲、身材高大的西人冲上了桥面,用大棒和巨斧把旁边的东人都赶到了水里。心中暗道:“看来胜负已定,河桥一役,不过又是一个沙苑罢了!”突然想起被他俘虏的高宾【1】,此人被配给独孤如愿为奴,不知近况如何。
  
  天色已经过午了吧,抬头看天,只看到一片灰蒙蒙,完全被战场尘埃所遮盖了。
  
  岐丰爬到马上,遥望混乱的河桥,却怎么也看不见刚才那几个厚甲的巨人。更奇怪的是,东人挤满了浮桥,但不是往河对岸溃退,却都朝向这岸边冲回来。
  
  他感觉不安,连声催促旁边的宇文须陀、达悉震等人披甲上马。几乎就在这个时候,一队东人的骑兵突然出现在河堤边上,与此同时,箭羽像飞蝗般扑了上来。
  
  岐丰不知,刚才带着几个壮士冲上桥头的正是都督杨忠。他们弃马步行,每个人从头到脚都披了厚厚的铁甲,手提着大棒和长斧。他们一路朝前冲,见人就打,想做抵抗的或是来不及躲闪的东人,无一不被打翻在地。
  
  这样一直打到了桥头,沿路给打倒的人、马就倒成了一片。东人的箭射在他们身上,却因为甲厚极难穿透,眼睁睁看着他们浑身插满了箭羽,像是几头发狂的野兽,飞快地跳上了桥头。
  
  被阻断退路的东人吃惊地望着他们,有人惊叹说:“这是从哪里来的铁猛兽!”
  
  这几个铁猛兽,一边挥棒扫落靠近的敌人,一边左挥右挡地击落像下雨一般飞过来的箭。其情其景,即便东人见了,也为之赞叹动容。让人行笔至此,也不得不录下他们的名字,以彰其勇。他们是都督杨忠、骑士长孙景、扶猛【2】、普六茹玉、娄缇、太洛稽六度、元景安、是云轨。
  
  慢慢地,东人又逐渐围了上来,却见不着跟进的援兵。
  
  此时,是云轨和扶猛都受了重伤。一支箭从是云轨顿项的缝隙钻了进去,卡在嗓子里的软骨上面。他拄着长斧坐在桥面上,发不出声音来,即便吞咽唾液,也剧痛难耐。
  
  扶猛本来没有被箭射穿,但他要对付从桥北面杀回来的东人,这样他在桥上反复奔来奔去,桥面被河水冲刷,再加上血水污迹,早就变得异常湿滑。结果他一不小心滑倒在桥板上面。被东人乘机冲上来用长矟乱刺,又用带钩长戟勾住了他披在颈肩上的锁子甲,想把他拖过去,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攀住桥板,等到杨忠赶过来才打退了东人。杨忠把他拖回来,让他躺在桥边。
  
  眼见渐渐支撑不下去了,杨忠急道:“不是贼人都被打散了吗?为何后队迟迟不登桥呢?”
  
  杨忠拄着大棒喘气,他四下张望,怎么也找不到西魏的旗帜。他知道不好,心想:“如此拼杀下去,早晚就得全死在此处,岂不冤哉!”
  
  而东魏的骑兵已经围上了桥边,铁马全身蒙甲,马首相次如堵。桥上的蒙甲东人也用大盾靠在一起,持长兵向他们贴近,相去也不过只有十来步之遥了。
  
  就在此时,突然一阵疾风从南而来,浑身被汗水湿透的将士们感到一阵凉意拂透了全身。杨忠用牙咬着干裂得血淋淋的嘴唇,冲众人喝道:“杀上去夺马逃出去!”
  
  说罢早已持棒向前冲去,各骑士紧跟在后,发出嘶哑的喊声向着桥下的东人骑士奔过去。
  
  唯独扶猛和是云轨只剩垂死之气,坐在地上无法动弹。
  
  桥上的东人也随之追了过来,霎时之间就到了他们跟前。长槊朝是云轨乱戳而下,云轨也不躲闪,闭目而死。扶猛坐在桥边,不等东人动手,即用氐人的语言唱念到:“死是通往天上路,抛去万念莫迟疑!”一个翻身,堕入到大河之中。
  
  剩下的几个人已经冲到东人骑兵跟前,也不顾长矟当前刺来,不管马腿还是人腿,挥起武器就砸下去。靠前的战马有被打断腿的,就朝两边倒下去,几个人钻进了马队之中。
  
  娄缇挥棒打向一个东人,不想那个人事先有了准备,很灵巧地一拨马侧身闪开了。然后一个回马挺矟刺向他的面门。娄缇来不及闪身,慌乱中伸出右手去挡。结果噗的一声,矟尖穿透了手掌。紧接着槊尖上抬,槊刃又切开皮骨从指尖飞出。整个右手血肉模糊,通彻心肺。
  
  娄缇自知没法再上马了,只能左手持棒,在马群中摇摇晃晃地穿行。到处都是战马奔驰,哪里容得了他逃脱。有人喊:“那个身上插满箭的,把他撞倒!”他见生望已无,断手的剧痛更令人无法忍耐,就扔掉了武器,用左手从腰间拔出佩刀,伸到顿项下面,将佩刀从右颈向上划入血肉,一直划到左耳根处。一时血涌如注,从顿项锁眼间奔流而下,他慢慢摇晃着倒了下去。
  
  元景安跟在杨忠身后,正好贴近到一个东人骑士的身边。他身材高大,一边扔掉手中的大棒,一边伸手捉住那骑士的腰带,猛力拉扯,连靴子都给拖掉了,终于把那人拖下马来。景安随即捉住马鞍爬了上去。
  
  普六茹玉也捉住了一匹马,马上的骑士还没有被击死,弯下腰双手卡住他的脖子,他挣脱不过,正在僵持时,不想侧后方一匹马撞上来。他感觉后背像是有一堵墙塌下来了,一下子就被撞倒在地上。马蹄顺势踩在他的身上,他很快就昏死了过去。
  
  太洛稽六度正骑上马,他看见普六茹玉倒在地上,忙提缰绳策马过来,挥槊赶走靠近来的东人。但昏在地上的普六茹玉全身重甲,根本没有办法把他扶上马来。太洛稽六度回马了几次,虽然于心不忍,最后也只得挥泪奔去了。
  
  除了他之外,杨忠、景安还有长孙景,都分别夺了马向南奔走。
  
  【1】 高宾,沙苑之战东魏军中的随军少年,被歧丰俘虏,送给独孤如愿。
  【2】 扶猛,关中氐人,在孝水边追斩东魏大将莫多娄代文。切勿用史书记载的同名者对号入座。
  
  
发帖时间:2007-06-06 11:46:11
  
  六十四 万俟受洛干退敌
  
  东魏的右军之强,并不因冲散了宋显等部而受大的折损。
  
  西人的中军向纵深冲击的时候,遇到了冀州刺史万俟受洛干所率骑兵的阻挡。
  
  万俟受洛干那天戴着金色的兜鍪,用铁甲覆住面目,身上穿漆成金色的明光甲。他马鞍左右两侧都挂着三石弓袋,手持长槊傲然而立,身背后的骑士都人马蒙甲,雪亮森严的槊尖朝前闪着逼人的寒光。
  
  追击的西人快到跟前了,见此情形,却不敢轻易靠近,互相挤在一起,打听前面的敌人是谁。
  
  这个时候万俟受洛干策马横于阵前,冲着西人吼道:“我就是陇西万人敌万俟洛,想必你等在西凉也曾听说过我的名头。敢来的就快上来,和我共决死!”
  
  西凉万俟氏的厉害,很多当前贺拔岳的老部下心里很清楚。这些人大多做了都督、别将、统军,有人暗自盘算道:“当年打平凉【1】各寨、各堡,吃了万俟氏多少亏。今天从早打到现在,连啃了高傲曹这些骨头,死了这么多弟兄,犯不着再去冒死。不如去追击东人步卒,多得点首级博取功劳为是呢。”
  
  于是各营都心照不宣地拨转马头,朝向别的东军奔去。
  
  万俟洛,鲜卑小字受洛干,是当今知名的万人敌。万俟世家出自匈奴别部,历代以武力而知名。北魏朝廷对万俟氏不敢小视,东西分裂,西魏立国之初,就以万俟受洛干为司徒,以他的父亲万俟普为秦州刺史。
  
  大统二年,万俟普、万俟受洛干父子由阿至罗虏护送,自陇西绕道漠北投奔高欢【2】。
  
  他们穿越高山沙漠,走河套,过朔州、恒州,经秀容入雁门,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到达了晋阳。高欢亲自郊外迎接,宴饮款待,赠马百匹、布绢百匹、男女奴婢十口。又将东魏天子所赐骅骝御胡马送给万俟普,并亲扶他上马。这一举动,令所有在场的人目瞪口呆。
  
  高欢却轻描淡写地说:“普老年高,此马甚矫健,小心上马才是。”
  
  万俟受洛干见此,就把帽子摘下顿首拜谢说:“高王深恩,受洛干铭记不忘,愿效死命相报!”
  
  如今河桥合战,万俟受洛干见西人畏惧躲避,更加勇气倍增,随即喝令全军,迎着西人来的方向发起反冲锋。
  
  西人虽然屡获胜仗,但从邙山沿展到河桥,战线未免过长,加之半日恶战,已成竭尽全力之态。而东人右军精锐,如万俟受洛干、侯景、刘贵等所率都为骑兵,从早至午一直没有参战,一旦卷入战局,风云不觉为之突变。
  
  大河南岸万骑奔突,西人被冲得人仰马翻。因为天热,不少西人骑士都解甲下马休息,或是忙于收罗首级、财物,面对突如其来的东人反攻,本来已经靠拢在河桥边的西人骑兵顿时就被打散了。
  
  【1】宇文泰的部下,核心骨干是当年贺拔岳的底子。贺拔岳当年随尔朱天光上陇讨伐万俟丑奴,在此之前,万俟氏已经击败来自洛阳的崔延伯讨伐大军,崔延伯败死。丑奴被平定后,从万俟普、万俟受洛干父子在西魏朝廷的地位看,陇西万俟氏的影响力还是很强的。
  【2】东西分裂后,高欢利用政治手腕,多次成功策反西魏的地方势力东奔。除了万俟氏之外,还有渭州刺史可朱浑元,灵州刺史曹泥,和曹泥的女婿凉州刺史刘丰生。
  
  
发帖时间:2007-06-07 09:36:08
  作者:拍神武40 回复日期:2007-6-6 23:31:05 
    这老长,这老长了,为什么还不分页呢?看着都不方便了。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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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咋分页啊,俺不会啊,还以为长到一定长度它自己就分了呢。
发帖时间:2007-06-08 18:24:15
  
  六十五 打满一百个回合
  
  西魏赵贵和怡峰的左翼骑兵早都冲了上去,阵中只剩下少数亲随和骑兵的军役。还有就是给厮杀骑士换乘的马匹,都密密麻麻挤在在河岸边上。
  
  应该已经过午,天色更加凝重阴沉,而阵前氛气四塞,因为没有风,尘埃都在空气中回旋。往阵前看,只有隐约的杀声从满是土味的空气中飘出来。赵贵和怡峰都立马在河边的一处高坡上,起先他们看到下游河水中挤满了东魏的败兵。很多人抓着马尾,在风涛中随波逐流,河面上到处都是起起落落人头和马头。后来尘雾渐渐从河岸向河心扩散,那些水中挣扎的人影,也慢慢消失在后面。
  
  两个人环顾左右,既看不到敌军也看不到友军,赵贵不觉有些担心了,暗想:“前面战事如何不得而知,万一失利,谁来告知我们撤离?”
  
  正思付之间,突然前面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一队东魏的骑兵突然闯入他们的视线。
  
  东人看见他们,也似乎很意外,于是勒住马向他们打量。而这边,西人望着闯入者,也好像因他们的不期而至而不知所措了。片刻之后,才有人惊慌地呼叫,人们纷纷抽箭搭弓,向东人的骑兵射过去。不过领头的东人很有经验,他停马的地方远在一箭射程之外。他不紧不慢地举手做了一个回旋的手势,然后拨转马头,带着人从来的地方重新穿进尘雾之中,消失了。
  
  此刻东魏骑兵从河桥向着邙山方向,自北向南高速地穿插,一旦遇敌,就留下一部与之缠斗,而大队仍旧向前猛进。这样,前锋很快就打到了山脚下。一路烟尘弥漫,四下一片浑浊。骑士骑行在尘雾之中,只觉得尘土呛鼻,有的人就把兜鍪取下来,把绑头发的头巾解开蒙在脸上呼吸。但飞沙仍打进双眼,却没有办法解决。双方的马队在烟尘之中胡乱纠缠,就像无数的小蛇在互相缠绕嘶咬。骑兵之间互相冲杀了无数个来回,谁都不愿意退出战斗。
  
  东魏侯景的开府司马韩景一时杀得性起,索性命手下骑士将兜鍪、铠甲统统解开,又把坐骑前胸的铁铠去掉,只是用一个犀牛皮两铛铠披在胸腹前面。手持长矟,腿夹马腹而前,战马顿觉周身轻便,于是风驰电掣呼啸入阵。西人放箭不及,已经应刃落马,如此反复再三,竟然没有人马被射中。西人赶紧靠拢在一起,前头骑士都下马把缰绳绑在腰带上面,对准韩景的骑兵搭弓乱射。韩景不得再入阵,就返回去重新披甲,再次出战。
  
  西人看见他,叫嚷道:“那个披犀牛甲入阵的人,又回来了!不要放过他!” 韩景听到了,就冲西人大喊报名道:“尔等可知,我乃大魏宁朔将军、谏议大夫、开府司马韩景是也!你等什么人,无名贼我不杀!”
  
  那边的西人也不示弱,有人高喊道:“我乃是大魏伏波将军、通直散骑侍郎、于开府中郎贺若期弥头是也!可怜你七尺男儿、矫健骑姿,却也屈身投贼。今日你若归降便罢,否则我必取你首级方休!”
  
  唱名声落,疲惫的双方将士都热血沸腾,声带嘶哑的喊杀声又渐渐响彻战场。
  
  韩景回头对骑士们说:“今日厮杀,你等听好:或死于阵前,或打满一百个回合。舍此之外,非我鲜卑男儿也!”
  
  说罢,用铁甲蒙脸,向前跃马冲杀。
  
发帖时间:2007-06-09 13:01:41
  菩提道次第:
  刚看到你评价的时候,我在想,他是在捧我,还是变着法子损我呢?
  
  我猜拍神武40看到了,开始怀疑你是我的马甲了,呵呵。
  
  不过后来看到你今天的回复,我才揉揉眼睛,感觉有点荣幸了。你对铁和血的文字的赞赏,同我的追求是契合的。因为追寻民族失去的铁血尚武精神,正是本书的宗旨;而使用琐碎细节的描写手段,则是本书最大的特色。
  
  所有才会有一些读者,比如messalla、暴走哲别、沧海一驴等等诸君(挂一漏万,恕不胜枚举,嘿嘿),能够与我感受共鸣啊。
  
  万幸与你们契合了,所以才有菩提道次第的过誉。比较太史公,简直有点关公战秦琼的意思了。和历史小说家比嘛,我有自己的特色,也有很明显的缺陷。艺术不是拳击,拉到台上来PK就分雌雄。只有更喜欢谁的,至于谁比谁强,没有统一标准。
  
  希望能够由此扩大影响,就像精卫填海,逐渐重塑我们民族的性格和价值观,改变靡颓懦怯的现状,则无所憾矣。
  
  
  
  
  
发帖时间:2007-06-09 13:26:02
  作者:暴走哲别 回复日期:2007-6-6 19:26:36 
    杨忠是杨坚的父亲吧,隋唐之繁荣,就在这些人的后裔身上缔造了。
    
    每个盛世,或者政局前头,都有一个并不疏离的,对立统一的小圈子,这圈子里面的配角,也是日后呼风唤雨的角色。巴尔扎克小说【一桩神秘案件】里的句子说的很好“要在今天的法国成为一个人物,就必须在当年那场风暴出演一个角色”,在台湾,这风暴是美丽岛——抗旗的谢长廷,陈水扁,吕秀莲、镇压的宋楚瑜,在大陆,是黄埔军校。
    
    谁能告诉我今天的风暴中心在哪,他日以万户处女回报。
  
  =====================
  
  风暴中心的提法太好了,我以前有类似的想法,但没有读过巴尔扎克(浮躁啊),所以没想到早就有前人做了归纳。
  
  谁又能告诉你风暴在哪里,美丽岛也是突然发生的,参与者能够坚定信念,把它作为政治投机的资本?恐怕很难。
  
  我读《蒙古秘史》后,在博客里面比较过成吉思汗和扎木合的区别,一个能创造风暴中心和一个迷失者之间的故事。
  
发帖时间:2007-06-09 22:32:54
  本篇发于北京台《红楼梦中人总决赛》直播中(家人爱看)。中国有红楼不错,但不能只有而且让人以为只有这种至阴至柔的东西。
  
  
  六十六 元景安东奔
  
  西魏襄威将军给事中都督赫连宏提着长矟冲杀了几个来回,手下人都冲散了,只剩下一个从骑紧紧跟随。每次他把对手捅下马后,他身后的从骑就飞快地跳下马去割头。这样到最后,他和从骑的左右马鞍边上都挂了首级。赫连宏很高兴,停下马退到己方的马队后面休息。
  
  他喝了几口水,看见有一个骑士牵着马过来,马腹上插着好几支箭。
  
  他看见这个人身材极为魁梧,背上背着箭囊和弓袋,手上没有武器,一步一步向他靠近,不觉警惕起来。他抓起地上的长矟,他的从骑也把弓矢拿在手里,他用鲜卑语问道:
  
  “来的是何人?”
  
  不想对方慢慢开口,说的却是洛阳的官话,那人说:“对面可是大都督仪同三司赫连朔周大人?”
  
  赫连宏听他说洛下话,心想他必是随孝武西迁的宫室宗族,就摆手用华言回答道:“那是我兄,我是从六品给事中骑军都督赫连宏。”
  
  对方听后不禁笑起来,说:“在下从八品武骑司马元景安【1】,在车骑大将军达奚武帐下都督杨忠军中。”
  
  他官品上比赫连宏要低,更不用说赫连宏是堂堂上百骑兵的首领,而元景安不过只带着几个从骑和苍头作战而已。但赫连宏一听他姓元,知道他是皇族拓跋氏之后,还是不由得刮目相看,戒备之心也放了下去。
  
  赫连宏看着他的马说:“景安兄的战马已不能再骑了,不如我送一匹马与你如何?”
  
  景安距他不过数尺之遥,拱手相谢说:“多谢美意,”转而说道:“久闻都督兄弟为丞相所亲信,又是丞相的义子【2】。在丞相眼中,非比寻常人哩!”
  
  赫连宏一边笑一边把长矟扔在地上,说道:“惭愧得很,比不得景安兄华胄皇裔,天生富贵的命啊!”
  
  景安已经走到他的身旁,用靴子把黄土上一颗石子用力踢开,悠然说:“想来景安也是洛下出生,自随乘舆西播,无时无刻不在思念故土。今日虽重返京洛,城郭却早已化作丘墟了!”
  
  转而慨然道:“好在衣冠人物还在邺城【3】!我想问兄长借一样东西,希望不要推辞才是。”
  
  赫连宏笑着说道:“但说无防,只要我有的。说吧,要借什么?”
  
  景安也笑着抬手说:“借君之头,去投奔东营!”
  
  话音刚落,双手突然如鹰扑食,一把攥住赫连宏的头颈,用力一错劲。赫连宏尚在错愕之间,脖子已被活生生扳断了。
  
  站在后面的从骑大惊失色,刚待要抓箭搭弓,只见元景安放下软绵绵的赫连宏,如天神般挺立而起,怒目而视,似乎要立刻扑向自己。他顿觉天地昏眩,手指战抖不止,慌忙扔下弓,转身逃命而去。
  
  景安见从骑逃走,转过身抽出腰间佩刀将赫连宏的头割下,摘下他的头巾把头面遮住。提起首级的头发,走到赫连宏的坐骑边,把头牢牢系在马鞍前面,翻身上马,凝视地上的无头尸体,从牙缝里发出嘘声:“一个夏州沙漠的屈丐,侍奉匈奴阜隶破野头!”啐了一口,骑马扬长而去。
  
  所谓的夏州屈丐,盖因赫连氏乃是大夏国主赫连勃勃之后,本匈奴人,拓跋皇室素轻勃勃出身,蔑称“屈丐”。宇文氏则更出自匈奴,虽归化鲜卑数百年,如今更僭占中外大权,景安仍称之为匈奴阜隶破野头【4】。
  
  【1】 可参见第一卷中的《白云之巅》、《山獠》,第二卷的《和光同尘》。元景安在历史上真有其人,可惜史书虽然记下了他的勇力,但他却在“宁为玉碎,不为瓦全”的著名典故中留下了恶名。
  【2】 赫连朔周就是杜朔周,第一卷《平凉议主》中他和赵贵力荐宇文泰来主军,更单骑奔夏州迎立宇文泰。可谓佐命元勋,有拥戴之功。
  【3】 洛阳衣冠人物大都被迁往东魏首都邺城(史载:“四十万户狼狈就道”),随孝武帝西狩的宫室贵族和洛阳六坊不到万人,而中途逃归者众。
  【4】 洛阳自太和年间汉化以来,贵族阶层极为瞧不起代北六镇人,而当时的关中羌氐戎夷混处,文化水准更是远逊于关东。元景安应该是带着回归文化故国的心态叛逃的。
  
  
发帖时间:2007-06-11 09:53:15
  文笔风格,我喜欢什么都不重要,关键能写出什么来,呵呵。
  反面教材好像很多,拍神武40特指的是哪个?
发帖时间:2007-06-11 14:47:40
  肯定应该有一些情感因素——不止是男女之情,还有比如兄弟之情,等等,否则不能算一个完整的人类故事。
  只是我写这方面可能不是很顺手,也许会生硬,呵呵。
发帖时间:2007-06-11 22:23:27
  
  六十七 透两层厚甲之箭
  
  也不知到了下午什么时辰,天色本来阴暗,加之尘雾弥漫,恍惚中似乎已近黄昏了。
  
  西魏中军炊米未进,逢敌骑来就上马战,无敌就下马喘息。饮水终竭,很多人嘴唇干裂肿胀,嗓子也干哑了。
  
  西魏中军都督、平东将军、银青光禄大夫蔡佑,他带着骑队冲杀回旋,不知道打了多少回合。身边所剩只有十余骑,水袋的水早就告罄,将士饥渴难耐。他们看见地面坑坑洼洼处,因为下雨,都积了些泥水。大家就停下来,把马的面甲和胸前的裆铠解开,让马埋下头去饮水。
  
  从骑司马如皋说:“马能喝,人也能喝。”就想趴在地上汲水。旁边有人拉住他,说道:“泥水太脏,不能直接饮。”说着解开头巾,把头巾浸没在脏水中,然后提起来绞拧,张嘴接住滴下来的水喝。众人见状,都学他的样子用头巾绞泥水解渴。
  
  就在此时,尘土飞扬,一群东人的骑兵出现在他们前面。看见他们聚在水洼处,也不直接靠近,而是从旁边骑马包抄过来。
  
  骑士贺兰愿德说:“趁贼没有包围我们,赶快骑马从后面冲出去吧!”
  
  蔡佑摆手说:“不可,贼骑众多,我等在前面跑,只怕被他们在后面射杀。只有迎上去杀,寻机穿过去!”
  
  说罢翻身上马,带着众人直接奔向敌人。东人不及提防,还不待转身,他们已经乘隙而出了。
  
  这个时候,四野都是跟进的东魏步兵,持长戟斫刀弓矢,以散队搜索前进,捕杀落单受伤的西人。蔡佑等人策马驰过,没接战几次,东人已经渐渐围拢上来了。
  
  四处箭矢横飞,没有配齐甲具的战马或死或伤,所剩已经没有几匹了。蔡佑就命把马都拴在一起,手持长矟斫刀步战。
  
  从骑说:“您的坐骑没有受伤,不如拴在腰带上,万一不利,还可以上马。”
  
  蔡佑勃然作色道:“我不是怕死的人,难道还要独自求生吗?!”
  
  左右闻听非常感愤,他们把弓矢背在背上,提着斫刀,合声大呼入阵砍杀,所挡者无不血肉横飞。
  
  他们且战且走,上到一处小丘,左右还有七个人。跟上来的东人四下聚集,向上仰攻,每次却都被射了下去。
  
  这样僵持了一阵,东人就用重赏招募了一个军士,穿上两重防箭厚甲,中间还用牛皮衬裹。对他说:“没见过能射透两层厚甲的箭!去把当头那个高大之贼砍死!”。
  
  于是就让他拖着长刀,向前直奔蔡佑而来。到了三十步之遥,弓矢攒射,只能打透一层甲,摇摇晃晃插在甲士的身上。那甲士继续从容步进,他用左臂遮面,右手提刀,身前的箭羽如刺般立起而颤动不止。
  
  从骑对蔡佑说:“请快用三石弓、穿甲箭,还有射穿的希望。”
  
  蔡佑摇头说:“此人必穿了两层厚甲,三石弓也未必射穿,如果不穿,没有第二次搭箭的机会了。你我生死,在此一箭,必须更有把握,再等他走近一些。”
  
  说罢从箭囊中取出一支穿甲箭,搭箭在三石强弓之上,右手拇指玉抉勾弦,用尽力气将弓拉到极满。心里默祷:“毗沙门天王在上,请助我射穿两层厚甲,射死此贼,扬名于世!如果不透,弟子只能折断此弓,引颈就戮。武人死虽事小,蒙羞事大!”
  
  那人又走了几步了,距离已经不到十步。蔡佑突然闷哼一声,右手松开弓弦,对准敌人的心口一箭射去。
  
  箭当胸钉入。
  
  那人的步伐好似受到阻缓,却又继续向前迈进了两步。
  
  不过看得出,他的步伐已经有点摇晃了。
  
  他又踉踉跄跄走了一步,终于不再走。用长刀撑着地,站在原地不动。然后他慢慢地抱着刀,一点一点坐下来,渐渐不再动弹了。
  
  东人见此情景,都惊呆了,议论说:“此贼手段太狠,杀之不足以邀功,强攻反遭死伤,还是走吧。”于是慢慢散去了大半。
  
  司马如皋看见那个厚甲东人坐在前面一动不动,就提着斫刀上去割头。可他的甲太厚,兜鍪也解不开,气恼不已,就一脚把他踢倒了事。
  
  蔡佑见东人散去,而天色已经黑下去了,对众人说:“不管战事如何,我等往西去,趁夜过瀍水,丞相大军应该在那里。”于是下山向西而去。
  
  
发帖时间:2007-06-12 17:59:15
  
  六十八 须陀之死
  
  且说西魏左军赵贵、怡峰,他们始终不见冲杀的骑兵返回换马,而午后东骑的到来更使得他们越来越紧张。
  
  赵贵对怡峰说:“贼骑必是去带援兵了,如果贼兵大至,我们如何抵挡?”
  
  怡峰有点吃不准地说:“刚才或许只是一小队逃逸的散骑而已,不必那么担心。”
  
  赵贵还是不放心,就下令大家赶紧把午饭吃了。然后他又派出侦骑,向南去探听中军和右军的消息。怡峰看见他这样,也开始紧张起来。本来因为天气热脱下的甲胄,又全都重新披挂上去了。
  
  赵贵拄着环首刀,不停地走来走去。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,仍然不见侦骑回来。
  
  赵贵骑上马,对怡峰说:“皇上、丞相都不知下落,我们不如退回到金墉城去,高垒固守,一面探听消息,如何?”
  
  怡峰边思付边点头说:“如果拖到天黑,就是想下山去,也难了!”
  
  就命令军士收拾东西撤退,顿时大家都慌乱起来,也顾不了队形,抓起随身的武器就上路了。至于不便携走的旗帜、器仗都丢弃不管了。又怕备用的马匹被东人俘获,就想把它们赶到河里去,结果很多马都沿着河岸狂奔起来,带起来一路的烟尘。
  
  他们顺着山脊后撤,遇到的谷道虽多,但身边既无向导,又不熟悉山中情形,就说:“要是进去出不来怎么办?还是看看下一个谷口再说!”一路慌不择路向西而去,只是中途停下来给战马松开扣子休息。跟上来的人越来越少,最后剩下的不过只有几十骑了。
  
  眼看天就要黑了,前面人马嘈杂,还有流水的喧哗声。怡峰恍然大悟说:“没有从山谷穿过山去,而是一直往西走,想必已经到了瀍水,前面应该就是后军辎重了。”
  
  此刻停留在瀍水的后军,已经苦苦等待一个白天了。下午的时候,败军陆陆续续经过,为防万一,念贤、李虎就把辎重都送到河西岸去了。日暮时分,只剩下骑兵还在东岸。两岸都是湿漉漉马蹄带出来的泥水,深到足可以没靴,散发出扑鼻的臭气。
  
  等到赵贵的左军退下来,留在右岸的骑兵都急急匆匆地拨马踏水过河去了。李虎命军士每人举两支火把,这样从远处看去,好像人马还是很多的。
  
  天完全黑了之后,李虎的次子,扬烈将军、左员外常侍、统军李须陀【1】到了瀍水东岸。他骑着一匹白嘴的灰黄色坐骑,马的颈脊上涂满了黑红的血污,马的臀尖上插着箭,马尾上还系着一个敌将的头颅。他左右亲随都走散了,只剩孤身一人,同一群败军一起涌到泥水中渡河。
  
  百十匹马下到河里去后,顿时暄腾拥挤起来。河水也不深,不过才够到马腹而已。但很多马挤到了一块,互相碰撞,左右摇摆起来。
  
  须陀的马本已受伤,况且早就疲乏不堪,在河里挤撞之下,马蹄在河底的乱石中打滑,突然一下栽倒,把马上的须陀甩到了水里。
  
  须陀落水后,挣扎着要站起来。但他身上带的重甲并没有脱掉,在水中格外沉重,要想起身并非易事。而四周黑暗中的人们都在争抢渡河,马腿在他周围踏水翻腾,更无一人对他施以援手。泥水湿透了衣甲,如同秤砣般沉重,头还没有抬出水面,恶臭的水已经大口大口灌进口鼻之中。不过须臾之间,骁勇难挡的须陀就栽倒在水里,再也起不来了。
  
  【1】 李须陀是歧丰的二哥,歧丰的大哥已经在灵州战役中阵亡了。
  
  
发帖时间:2007-06-13 11:38:38
  
  作者:沧海一驴 回复日期:2007-6-13 10:24:04 
  
    哎,论到主人公继承家业了。哥哥们都死了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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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正解啊,不然怎么轮到李家三郎做世子呢。史书上没有明确记载,但也提到李虎有几个儿子早年战死,连名字都没有留下来。这正说明当时战争的残酷,而《周书》记载未免太乐观,把很多苦痛的经历都做了打磨。
  
发帖时间:2007-06-14 11:45:32
  作者:拍神武40 回复日期:2007-6-14 10:53:30 
  
    LZ,邙山以北怎么能见到瀍水?瀍水发源于孟津县会瀍沟(崤山最东延伸至邙山处),本在山系之南,之后更是一路南下,汇入洛河。
    
    虎太祖和7个儿子(除李昺外)不干了:谁说偶们青史没留名?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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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不是在邙山以北,只是我特别设计了赵贵他们的逃跑路线——不穿越来时的山谷,而是向西走,不知道从哪儿出去的。
  
  从现在的构思,还真没考虑李三弟弟们的戏分。
发帖时间:2007-06-15 22:59:14
  
  六十九 王思政得救
  
  当天夜里,退下来的西人都挤在河岸边过瀍水。东魏的骑兵沿岸搜掠追杀,砍下来的首级扔到瀍水边上,血水混着泥水流进河,血腥气顺着河道弥漫。
  
  雷五安是西魏大都督、光禄卿加散骑常侍、并州刺史王思政的帐内都督,他本来已经过了河,又带着一个从骑,两人各骑了一匹驮马回到了东岸。岸边杀声嘈杂,两人下了马,躲在半人高的蒿草丛中。
  
  五安对从骑说:“大都督与我分头突围,约好西岸会合,如今没有过来,必是陷于贼手了。我们回战处搜寻,哪怕是尸首,也要夺回来!”
  
  话音到此,已是一片哽咽了。就用黑色长袍裹住全身,伏在马背上往东骑去。所遇的东人,见他往东去,也不疑心他是败军。这样一路奔来,竟然回到了战场。
  
  五安停下来下马,发现从骑没有跟从上来,不知是逃走还是被俘了。他也顾不过来,抬头看天,昏沉沉星月都不见。他小心翼翼地把包袱里的火镰取出来,打起火,依着记忆,在地上寻找。他在走失的地方满地搜寻,翻开呛鼻血腥和屎尿臭气的尸体逐一辨认。最后他累倒在地,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,泪珠跟着汗珠一起滴落下来。
  
  他哭着说道:“南无观世音菩萨在上,弟子虔诚礼拜并无懈怠。若能助我找到大都督,弟子愿从旦至暮诵念《观音经》,每日不辍,直至一千遍。”他坐着歇气,满脸都是泪水和汗水,加上极度疲倦,摇摇晃晃地渐渐地快要睡着了。
  
  就在这个时候,忽然地上响起了一阵箭筒摇动的声音。五安骤然惊醒,探身去看,发现一具尸体下面似乎有人还在活动。他急忙用尽力气拔开上面的死尸,露出下面一个穿漆成黑色的两铛铠甲,里面衬垫牛皮甲衣的人。仔细举火一看,正是王思政王大都督!
  
  只见他浑身血污,脸上涂满了盖在他身上的尸体伤口中流出的体液和内脏,恶臭难闻,但他此刻却终于发出了喘息和呻吟的声音,分明还活着。五安急忙叩头祷告天穹,心想:“大都督衣甲粗鄙,东人不以为贵人,也不会想到割头邀赏,才能幸活下来,菩萨保佑!”
  
  就慢慢将他拍醒,扶到马背上面,偷偷往西而去。
  
发帖时间:2007-06-15 23:08:28
  
  七十 枕股安寝
  
  再说当天日暮,宇文泰见左右军都不见了。而东人步骑聚集,自己的中军渐渐不能支撑,败局已定,就将营帐烧毁,与李穆、萨保等亲随一起西奔。
  
  一行人沿着崤坂西奔,举火联络,渐渐汇集了数千骑。第二天子夜时分,到达弘农城下。
  
  这个时候的弘农城内乱哄哄的,东魏的降卒听说西人战败,都起来寻找武器夺城拒守。后军李虎,左军赵贵等人先到弘农,见城内混乱,就不作停留,轻骑直接奔潼关去了。
  
  等到宇文泰的中军到时,城内已经被东人占据,几道门都被关上了,只剩下南便门,因为门已经被烧坏了,所以关不严。西人的骑兵就从这里冲进去杀人,一直到天明,厮杀的声音才逐渐平息下来。
  
  宇文泰已经困急了,刚攻下南门,就让亲随守在下面,让人搬了梯子爬到箭楼上去睡觉。李穆、宇文萨保,还有耿令贵、若干惠、侯莫陈崇这些人都在下面守卫。尉迟提婆带着人在城里搜杀东人,听说丞相在箭楼上面休息,也连忙赶过来,在下面守候。
  
  下面马蹄的声音此起彼伏,宇文泰自己更是心潮起伏,一时难以入眠。正在辗转之间,听见下面的人喊:“蔡平东回来了!”
  
  宇文泰不禁大喜,探出头,冲下面喊道:“是承先吗?快上来!”
  
  承先是蔡佑的字。蔡佑来不及脱甲,就顺着梯子爬上去。宇文泰看见他满脸血污,煞是狰狞,反而喜道:“你来了,我就不担心了!”
  
  说着就让蔡佑拄着斫刀坐着,自己把头枕在他的大腿上,慢慢地竟然进入了梦乡。
  
  而蔡佑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,也不敢改变姿势,怕把他给惊醒了。
  
  一直到天亮的时候,太阳很早就从东边的山头升起来,金灿灿地洒满箭楼,宇文泰才从睡梦中醒来。
  
  他看见蔡佑睁眼看着自己,在他脸上全是干成了块的血泥巴。回头看下面,宿卫的将士们都持武器或坐或立,没有一个人睡着。
  
  下面的宇文萨保看见他醒来,就冲他说道:“王大都督【1】回来了。”
  
  宇文泰听后,对蔡佑说:“长孙子彦还在金墉城,东人必定先取洛阳,追兵一时半会到不了这里。我让王思政守弘农,给他一千人,给他加侍中、东道大行台。我们回长安去,关中空虚,如果被高欢派轻骑抢先入关则不得了。”
  
  【1】就是王思政。
  
发帖时间:2007-06-18 10:02:41
  要怪就怪你们老望歪处想,人家宇文泰和蔡佑名虽君臣,义同父子,关系与玄德云长有点类似。黑獭当时功败垂成(想想股市大跳水血本无归的感觉),前途茫茫(几个铁哥们临阵集体跑路,关中被强行压制的和谐稳定局面恐怕也面临崩盘),此时此刻,情何以堪啊?只有蔡佑这种自己畜养的猛兽,才是唯一可以完全信赖的。有了他在旁边,才敢闭上眼睛。否则,万一手下那拨人突然对革命前途失去信心,意志一软弱,把自己的头砍了跑到东边去享受秦国公的快乐人生,那可如何是好?
  
  
发帖时间:2007-06-18 22:48:39
  作者:750311 回复日期:2007-6-18 12:07:03 
    请问哪里可以看到第二卷 邙山啊?我一直没找到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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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这都是第二卷《邙山》啊,第一卷见《铁衣骑士》一帖。
发帖时间:2007-06-18 22:51:52
  
  七十一 免死铁券
  
  弘农没有存粮,宇文泰当天就带人西去阌乡。
  
  这个时候从关内传来东魏降卒作乱的消息,原来沙苑被俘的东人听说宇文泰战败,就奉都督赵青雀为主,攻占了长安子城,与留守的西人日夜征战。李虎、赵贵到了长安,苦于无兵,不能讨平青雀。而民间百姓更乘机作乱,互相剽掠,一时关中大扰。
  
  宇文泰顾不上修整,就命华州刺史宇文导为前驱,西入关中。
  
  此时西军不足万人。想想刚出关东讨时,蠕蠕公主陪嫁的马匹全部随行。骑士除了脚力好用作换乘的从马,还用缰绳牵着各种杂色的驮马、母马。马背上驮满了兜鍪、全身铠甲、长矟、环首斫刀,还有穿甲、胡禄各种箭,以及让驮马发颤的满满的麦、粟、米,换装的衣物、毡帽、毡装,等等物件一应俱全。
  
  如今他们却是又饥又渴,浑身伤疤身心疲累,辎重没有了不算,弓矢箭囊也不齐全,既没有了驮马,有时骑士还要轮流骑乘一匹马才行。
  
  但将士们却互相鼓励说:“青雀占长安,我等何以安家?如今强寇在东,如果不廓清家门,天地间竟没有尺寸之地可以容身了!”
  
  于是沿着渭南西进,宇文导先破咸阳,然后两军夹击赵青雀于长安。东魏人除少数突围逃进南山之外,大部都被赶到渭水里去溺死了。正赶上天旱,渭水流水不畅,以至于从长安到下游各州郡,都可以看见河中有尸体漂浮。随后好一阵子,从河里捕上来的鱼都又肥又大,这都是由于河中沉有腐肉的缘故。
  
  等到宇文泰的中军回长安之后,当天夜里,李虎派家奴持他的手信到了达悉武营中,将李岐丰接出来。他们让他骑上一匹银灰色的快马,又给了他两匹从马,到了李虎营中。
  
  岐丰看见父亲赤着脚在帐内踱来踱去。见到岐丰,他又慌忙坐在胡床上去了。灯火虽然昏暗,但岐丰却分明看见他的脸上有泪痕,眼睛里也是泪花闪闪的。两人之间,仍隔着一定距离坐下。
  
  李虎问:“落下什么伤没有?”
  
  岐丰汗颜道:“沙苑旧伤发作了。另外情急之下,手指被弓弦拉伤。从河阴逃往弘农时,不慎落马震伤了手。后来骑一匹只有木头鞍的独眼驮马入关,两股都被磨烂了。”
  
  听得这里,李虎也禁不住笑了一下。这让岐丰也感觉空气有所松动,不像过去的接触总令人窒息不快【1】。过了一会,李虎说:“你上陇去一趟,一来养伤,二来把上次耽搁的婚事办了,明年春天再下陇。”
  
  岐丰点头诺诺。当晚他就带着从奴骑马出城,先在咸阳住下了。
  
  此次河桥失利,宇文泰没有惩罚诸将之罪,而是对有功之臣大加褒扬。
  
  宇文泰对李穆说:“人之所宝贵的,没有什么能超过自己的性命。而你不顾自家性命,救我于万倾风涛之中!这样的大恩,我怎么能忘记呢?”
  
  于是授李穆武卫将军,加大都督、车骑大将军、仪同三司,进爵武安郡公,增邑一千七百户。
  
  就是这样,宇文泰仍觉不足。就带着李穆到自己的马厩中,指着里面的马匹对李穆说:“君授我青骢马,我用青骢马回报。从今以后,凡是我马厩中有此颜色的马,都归你所有!”
  
  后来,宇文泰与诸将饮宴渐醉,望见李穆,想起河阴突围,同李穆相拥而泣的事情。不觉久久叹息,就叫李穆起来,对他说:“你救我性命,我虽然加你爵位,赐你金玉、马匹,但未免不足为报。我今日赐你免死铁券,恕你十次死罪。金石刻字,永不反悔!你可知足吗?”
  
  李穆闻听,顿时顿首叩头流涕谢恩。宇文泰看见了,又是一阵唏嘘,不禁流下了眼泪。
  
  宇文泰又叫达悉武带着令狐六波若来,他见六波若宽肩厚背、手臂粗壮,非常高兴。抚着他的背对他说:“高傲曹是贼人中鲸鲵、猛虎。我曾经答应过,斩得他的首级者,世袭常平郡公,赏绢万段。我今天就让你和你的子孙,世世代代袭爵常平郡公,恒世永保富贵。只是我们同东贼连连征战,又遇上了饥荒年,国库已经空虚了。赏绢一事,容我慢慢每年还你一些。你放心,只要我和我的子孙还在,就一定把一万段布绢都还你。”
  
  令狐六波若一边叩谢,一边说:“我的阿干令狐韬今年战死在洛阳,留下妻子和一个一岁大的儿子。恳求丞相将她配给我为妻,让我阿干的儿子做世子。阿干在天有灵,也该安息了。”
  
  宇文泰说:“娶庶母寡嫂,是我北地惯常风俗【2】,你既然为你阿干的子嗣着想,有什么不可以的呢?”就给令狐韬的儿子起名叫令狐延宗,并让令狐六波若娶了自己的嫂子为妻。
  
  【1】 李虎与第三子李昞不和,可参见《青鸟贺兰山》一节。
  【2】 此风俗匈奴、鲜卑等部都有。
  
发帖时间:2007-06-19 17:31:16
  其实所谓的“免死铁券”有什么用啊,要你死的时候照样得死。
  李穆对关陇集团的美好明天立下了如此大功,可我要是没记错的话,他的子孙在隋朝也照样身死族灭。
发帖时间:2007-06-20 11:42:51
  
  七十二 陇西郡公世子
  
  大统四年九月,秋风把满山遍野的黄叶扫落。落到地上的叶子,又被另一阵疾风卷起来,顺着山谷间的气流飞舞,或者洒落到山间的河面上,使得干涸而露出石头的河面一片金黄。河边的蒿草还没有枯死,垂着头任凭狂风的侵袭。
  
  李岐丰和他的苍头刘七,就在这样的无比寂静的汧水山谷之间骑马穿行。西风扑打起枯枝败叶,打在马头上面,钻到人的眼睛中去,让人几乎没有片刻睁眼的机会。他们一会用袍袖挡住脸,一会弯腰伏在马鬃上面,在淹没了马蹄的落叶中间前进。
  
  他们从三河交汇的汧源入山,眼看着两边的山峰越来越高,向中间挤迫。中间的河道已经狭小到仅容一匹马勉强通过,而河道的石头一层层向上抬高,策马跃上则越来越加的艰难。
  
  到了同小河分道扬镳的时候,他们停下来,把马蹄全部都用牛皮包起来。岐丰骑上一匹强壮的黄枣马在最前面领路,后面的驮马被依次用缰绳拴成一条线,刘七骑着一匹只有两岁大刚刚去势的红沙马跟在最后。
  
  冰冷的狂风顺着两峰之间的谷道疯狂地呼号,岩石之间寸草不长。他们一步步从岩石间跳过,用了快两个整天才翻上了山顶。
  
  他们上去的时候,天空极其晴朗,湛蓝色的天穹弯向辽远的四周。耀眼的阳光洒在他们疲惫的脸上,几乎整个世界都在他们的马蹄下延展开来。朝西远眺,陇西青山点点,连绵天际也不见尽头。那些山脉成长条形密密排列在一起,如同挤在一堆的青虫一样。弯弯曲曲的清水河道,就像匍匐的蚯蚓,在这千万座层层叠叠的山脉中间蜿蜒通过。
  
  他们到达狄道的时候,秋叶哗哗而落,露出四周光秃秃的山头,显得关河极为萧索。
  
  这个时候,他才得知良孚公已在七月去世。
  
  次日,由昆莫公相率,岐丰与玄同、玄德等共登西山祭拜良孚公。除玄同兄弟斩衰重服之外,岐丰也着齐衰白色粗麻布衣服,用草绳束腰,头戴草束,手持桃木杖,临墓而哭。
  
  他看见墓地不过一冢,近旁植有小树,有一个卧碑在墓的前方。
  
  墓碑的提头写道:
  
  “维大魏大统四年岁次戊午七月癸亥故散骑常侍御史中尉李公墓志铭”
  
  下面为墓志铭,笔力苍劲古朴,洋洋数百言。
  
  正踟蹰之间,突然看到一道白色的身影一跃而起,立于对面的岩石上,仔细一看,是一匹白色的狼。个头如普通家狗相仿,比去年在渭曲所见那只要大出不少。岐丰看见白狼盯着他们,而白狼立身的巨石下面,竟有星星点点的野菊长在荒草之间。
  
  他一下子想到袁宏的采菊诗,思咐良久,赋诗道:
  
  “原坐长林下,采榛即涧游,数把野菊子,与君插满头。”
  
  抬头再看时,白狼已经不见了踪影。
  
  下山之时,昆莫公对他说:“如今你两个兄长都已战没疆场,你是你父唯一嫡子,也即陇西郡公世子,家族继嗣全在你一人。你父也来信叮咛,如今事情仓卒,就不能依旧礼而行。我与辛公都商议过了,你服丧三月,明年立春就行迎娶合卺。”
  
  岐丰心里纷乱,诺诺以应而已。
  
  
发帖时间:2007-06-22 17:54:12
  “维大魏大统四年岁次戊午七月癸亥故散骑常侍御史中尉李公墓志铭”——有点问题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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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除了李公没谥号,其他的应该问题不大——有模板的
发帖时间:2007-06-22 18:09:02
  
  七十三 成婚之礼
  
  大统五年春正月,岐丰与辛氏阿咒正式成婚。
  
  迎娶之日,李家备了一辆黄色牝牛车,车上遮顶,用青布幔遮蔽。牛车由家奴牵领,岐丰与同辈亲属骑马随行,在中途等候。快到日中的时候,新妇被娘家亲属陪同,也骑马而来。新娘骑着一匹枣红色母马,坐在新饰的马鞍上。那匹马四蹄稳健,缓缓而来。相隔半里之遥,她取出一把纱扇来,单手覆盖在面前。这个时候李家的家奴奔过去,牵马来到车旁边。新妇下了马,继续用手举扇遮面,一边在旁边人的扶助下登车而坐。
  
  岐丰在马上端详她,不见其面,只看见她体态娇小,头顶高髻,上衣紧小而下着宽裙。为了方便骑马,里面还穿有裤褶。可见数百年来,陇西汉人也受胡人影响,男子妇女都能骑乘。至于新妇骑马坐鞍,取“平安”之意也。
  
  等用牛车把新妇迎娶进门后,再行共牢合卺之礼。这个礼,则是自太古以来,华夏固有之仪了。所谓共牢,就是取一个牢盘盛放食物,夫妇两人共盘就食。而合卺之时,则取来一个葫芦,把它一分为二,然后两人各自用它来酹酒而饮。共食同饮,从此夫妇同甘共苦,合礼也自此完毕了。
  
发帖时间:2007-06-23 22:51:33
  作者:暴走哲别 回复日期:2007-6-22 23:15:02 
    亲切的说,洞房的激烈描写在哪?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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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大家失望了,没有,呵呵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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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作者:rayyee 回复日期:2007-6-23 22:27:29 
    文中加一些味觉的描写似乎能增添细节的趣味。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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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提议很好啊,能举个例就更好了
  
  
  
发帖时间:2007-06-24 22:50:52
  天涯的速度太慢了,打开此网页就要等半个小时,不夸张。最倒霉的是发了贴,要再等N久才能看发没发出去,多半是没发出去。
  
  李昞和独孤氏的政治联姻时,两人的年龄差距已经不小了,这里讲的是他的青年时代的婚姻经历。
  
  
  七十四 君若云中月
  
  到了春日踏青时节,岐丰与阿咒结伴而游。他们骑上黄灰色的母马,沿着洮水岸边的草地向山坡骑行,山坡上的狗舌草正在疯狂地迎着日头生长。踏春的男女不少,岐丰戴白色幞头,一身鲜卑猎装,着鹿蹄皮靴,背着弓,马鞍旁立着箭囊;阿咒头戴褐色斗笠,垂下纱网遮住面目,身上穿上白下红的连裤装。两人骑于马上,自在飘然,颇有鲜卑和汉家混合之气息,惹得行人往往注目观看。
  
  夏日天气炎热,两人极少出门。插上门扃,岐丰在院落柳树和杨树树荫下读书为乐。没有昆莫公监管,岐丰读佛经不辍,梵文也日渐长进。史书几乎都读遍了,倒是汉晋古书,自从五胡十六国中原战乱以来,飘零上陇的中原士子带来了不少,在狄道世家囤积,有数千卷之多,岐丰得以浏览检阅,受益颇多。
  
  按礼,阿咒回娘家小住。她母亲问她:“李家少年对你如何?”阿咒不答。催促过急,就说:“他每天耽搁在读书之上,不是太多话。”
  
  母亲不高兴了,默念菩萨说:“南无观世音菩萨,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?就算做到辛尚书【1】那样的大官,说没命就没命了。这样的乱世,夫妻俩恩恩爱爱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好!”
  
  眼看夏去秋来,西边黄河源头高原的凛冽寒风顺着河谷席卷而来。昆莫公的吼疾【2】又开始发作了,他没有儿女,就由岐丰等世侄辈轮流伺候。他虽然说话困难,但喜欢听岐丰等人高谈阔论,时而用拂尘击打胡床,以示不悦,时而又挥舞拂尘,表示嘉许。
  
  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冷,岐丰在沙苑之战中留下的肩伤又开始隐隐作痛。阿咒想起娘家有叔公粗通医道,常常煎制各种疗病疗伤的草药,就让侍女去要。要来的是一个酒瓶大小的陶罐,拔开盖子,里面扑鼻而来一股浓烈的药酒气味。
  
  阿咒就用这个药酒给岐丰擦肩头,每次都擦到皮肤发红发烫为止。擦了个把月,她问岐丰好点没有。岐丰不忍让她失望,就说:“只要不再中箭,就没事了。”
  
  阿咒看着他肩头的伤疤,愈合之后与其他地方的皮肤明显不同,创口不平而且很狰狞。触摸皮肤,薄薄的一层皮下面就是被肩头射穿的骨头。
  
  她看着伤口,叹了一口气,说道:“除非不下陇打仗,不然怎能不中箭呢?”
  
  岐丰说:“今年看来没有战事,父亲也没有叫我下陇。”
  
  阿咒怅然道:“今年不下陇,明年也必下陇。”岐丰无言。过了一会,阿咒站起来说:“我们陇西有一首女儿别离歌,是上远的年代传下来的,我唱与你听。”
  
  说罢,她立起身来,将长袖卷起,两手相扶,开始唱道:
  
  “君若云中月,
  侬似水底影,
  月儿出没彩云间,
  影却永不离。
  
  君若陇头水,
  侬似泉石声,
  水儿东去波四起,
  声声不停息。
  
  君若天上雁,
  侬似翅底风,
  雁儿寥廓无边际,
  长风映日边。
  
  但愿君心如侬心,
  戎车万里作归期,
  归啊归去来兮,
  相携共白首。”
  
  转眼之间,一年就过去了。大统六年【3】春正月,西魏以骠骑大将军、开府仪同三司独孤如愿治扶风右卫骑兵。独孤如愿下令征陇右军千骑下陇,又征岐丰为开府中郎,给阶从五品伏波将军、通直散骑侍郎。
  
  使者风尘仆仆上陇去往各郡征兵,陇西素来出青羌骑兵,但自从大统二年李虎调集陇右骑兵征讨曹泥开始,此后战事频繁,潼关、弘农、沙苑、河桥各战之后,羌、氐等善骑的部落精锐一时都凋零殆尽。使者上陇,不得不下令州郡汉家豪强各姓出善骑子弟从军,狄道李氏就被指派出六十人、两百匹马。
  
  使者所到之处,无不怨声载道,不仅人数远远少于预期,而且征来的子弟也素无骑射经验。独孤如愿不得不下令暂缓下陇,就令各州郡挑选壮丁,加强训练以备他日所需。
  
  岐丰则终于在三月下陇去岐州赴任。春雪消融,陇上群山都露出了青黄的颜色。他与辛氏并辔而行,直到河源山谷之中。两匹马缠绕厮磨,似乎就像马上的主人一样不忍离别。
  
  岐丰宽慰阿咒,对她说:“东西两雄经河桥一役,各自损伤,都知对手非是可以急于吞噬的。后续几年都需休养生息,今年断不会有合战。如果无事,冬雪下来之前,我必可以上陇赶回来的。”
  
  阿咒说:“但愿如君所说,请不要忘记‘女儿歌’才是。”
  
  她取下头上玉簪交给岐丰,岐丰则解下香囊交换。两人依依不舍而别,这个时候天上飘下来小雨雪,随风飞舞。辛氏立马坡上,目送岐丰一行策马从坡上奔下,向群山的深处而去。
  
  【1】 辛尚书指辛雄,北魏永熙年间的尚书左仆射,阿咒祖父的哥哥。孝武帝西奔,高欢入洛,责朝臣辅君无能之罪,将辛雄与开府仪同三司叱列延庆、兼吏部尚书崔孝芬、都官尚书刘廞、兼度支尚书杨机、散骑常侍元士弼等朝廷重臣一起斩于阊阖门外。
  【2】 就是哮喘。
  【3】 大统六年即公元540年,李岐丰十九岁,这是他第三次下陇。距他第一次下陇后的沙苑之战三年,距他第二次下陇后的河桥之战也已经两年了。
  
  
发帖时间:2007-06-26 22:39:09
  
  七十五 长安忆旧
  
  四月初,岐丰到达岐州,却没能见到独孤如愿。
  
  原来在二月的时候,东魏大行台侯景率军出三鵶,谋复荆州地区。西魏丞相宇文泰命李弼、独孤如愿各领五千骑出武关驰援。独孤如愿既等不来陇西的新兵,就率军赴蓝田出武关而去。
  
  岐丰东来,岐州早就人马去尽。公家的府库钱粮耗尽,即便民间也如遭大灾。他策马行走在平原大路之间,几乎看不见有骡马经过。田间多是老少和妇人在耕作,停马去问,有人悄悄说:“大军出关,每鲜卑骑士配马三匹,每十人配骡两匹,每骡配汉役两人。青壮人大多随军服劳役去了。”
  
  岐丰从天水麦积崖购募了不少佛经和各种典籍,用驮马驮了,一并运回了长安。这个时候,独孤如愿和李弼已经合兵赶走了侯景。朝廷以独孤如愿为宣慰大使,驻荆州慰抚荆蛮。独孤如愿给岐丰写信,说道:“待荆州事了,不日即回长安。李中郎可在长安少待,不必远涉山水而来。”这样,岐丰就在长安住了下来。他住在须弥寺,这座寺庙正是父亲舍宅为须弥追福建造的。
  
  这个时候已经是大统六年的五月了。
  
  过了两天,他让刘七把这些书卷都送往东宫。自己一个人骑了一匹枣色的骝马,信马出门而行。但见街上有很多军士,穿圆领短袖不过膝的布衣,挽起袖子,挖掘街土堆填在接口当道处,似乎是在制造阻挡马匹通过的沟堑,煞是令人费解。
  
  他本想穿城去圆觉寺看看,可一路都是堑壕阻塞,行路至为艰难,就策马回来。到了须弥寺前,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坐在门口。此人身长七尺有余,穿雪白白色的圆领齐膝袍子,扣金带挂西胡腰刀,年纪轻轻,却开始蓄起须来。见他回来,就立起身来冲着他喊道:“阿至罗,你可回来了!”
  
  岐丰看见他,喊着他的名字道:“四郎!”连忙下马迎上了去。原来此人正是宇文四郎萨保【1】。
  
  两人自河桥战后就未曾见面,相见都分外高兴。于是岐丰留萨保下来住一晚,又让刘七安排饮食。萨保见没有酒,食物也不过是青豆、菜叶,不觉兴味索然。他对岐丰说:“你明日到我那里去住几日,有好酒食款待你。”
  
  夜来无事,岐丰与萨保在灯下握槊,几具下来,岐丰突然想起白天外出所见,就问萨保:“街上有军士挖沟垒堑壕,不知是何意啊?”
  
  萨保冷笑说:“这是尚书右仆射周惠达,要把长安城做战场,防备蠕蠕进攻。”
  
  萨保接着笑着说:“蠕蠕如果打过渭水来,长安街堑又有何用。周家小儿【2】不懂兵,且恇怯可笑。难怪王老熊【3】说他像只兔子。”
  
  岐丰恍然大悟道:“原来是防蠕蠕,我在陇西,闻听蠕蠕近来牧场西迁,东边卢龙塞、黄瓜堆各处边警都不见了蠕蠕牧骑。而蠕蠕在夏州北渐渐渡河,经营草场,大有下嵯峨山窥视关中之意。”
  
  萨保闻听扬眉道:“想不到阿至罗也对蠕蠕情势了解不少啊,”他接着说:“只因蠕蠕势大,天子不得已和亲迎娶蠕蠕公主,将那原配皇后乙弗氏舍身入寺做了尼姑。不料那蠕蠕妇不罢休,又说什么虽已入寺为尼,却待在长安,不是想还要接回来吧?这样就把那女人赶到了秦州,又在尼寺里半死不活地吃苦。每天敲钟吃斋,以泪洗面。谁知此事不知怎么被蠕蠕主阿那瑰听到了,说什么皇帝不规矩,娶了我女儿为何还有养着原来的女人。从漠北带来牛马无数,都在夏州北面的原上住着,满山满谷都是蠕蠕。天子害怕了,就用手书把乙弗皇后赐死了。可是蠕蠕并未退走,如今又在夏州北大集马匹,有南下饮马渭水之意,殊为可恨!”
  
  岐丰听到乙弗后的事,想起了当年一同自晋阳入关的乙弗恩,在沙苑被东人射杀,正是乙弗后唯一的亲弟弟。暗念:“伽洛若是泉下有知,不知会有多伤感。”又想起太子元钦,他本是文质之躯,经历此等丧母之痛,不知是否能够承受。
  
  第二天,萨保果然如约派从骑来接岐丰。岐丰去住时,几日里宴席不辍,又见到贺兰祥、尉迟炯等故人。得知两人以及尉迟炯的弟弟尉迟纲均在宇文泰中军帐下。想当年绿眉泽射猎的一行九人,如今也只剩下宇文萨保、尉迟炯、尉迟纲、贺兰祥和岐丰五人尚在,而须弥【4】、宇文元宝【5】、乙弗伽洛【6】和源贺田【7】都相继战殁沙场了。
  
  尉迟炯叹息说:“当年沼泽里看相的一番话,说须弥切记‘强寇勿追’,又说元宝骨相有‘寒簇之险’,看来都一一验证了。”
  
  萨保反驳道:“看相的说伽洛和源贺田都是好相,为何却战死疆场了?”
  
  贺兰盛洛道:“我等武人身冒矢石,求建战功,如若不死,他日必定富贵。其实何须看相的多说奉承话?至于什么勿追贼寇,箭簇之险,都是寻常话。他算准了我们是武人,知道我们非死即贵,故而拿那些话来讹我们罢了。”
  
  萨保突然想起当时的一句话,就问:“他说的‘真人大家’,到底什么意思?”
  
  众人都默然不语了。岐丰暗道:“当时的老人隐隐有所指,不似寻常话。如果只是寻常奉承话,怎敢用此大逆不道的称谓?说者如果无心,却使听者动了非分之想,岂不冤哉?如果真有天数,这‘真人大家’到底指的是谁呢?”抬头看众人,也似乎都在做类似的思索,更令人匪夷所思起来。
  
  【1】 就是宇文护,日后关陇集团的第二代领导人。与李岐丰、贺兰祥、尉迟纲等人为童年伙伴,关系非同一般。
  【2】 右仆射周惠达。
  【3】 指雍州刺史王罴,也是豪雄人物。
  【4】 须弥,李岐丰长兄,阵亡于灵州。
  【5】 宇文元宝,阵亡于弘农。
  【6】 乙弗伽洛,阵亡于沙苑。
  【7】 源贺田,阵亡于洛阳西孝水。
  
  
发帖时间:2007-06-28 12:20:49
  
  七十六 岐丰献策
  
  有一天,萨保和岐丰长夜对饮,又谈到柔然形势。都说蠕蠕以倾国百万之众牧马大河之南【1】,如若果真南寇,则恶斗必不可免。
  
  岐丰思付:“蠕蠕所持不过马匹,如果倾国而来,必定沿着河道湖泊饮马前进,以河边牧草喂马。”他就说:“蠕蠕必沿河而来,倘若无水草喂马,则不敢南进了。”
  
  萨保急忙抬头道:“说得是啊,可如何无有水草呢?难道,在水里放毒?”
  
  岐丰望着他说:“那当然不可。不过,如果军马乏草,马膘都掉了,就没有脚力了。”
  
  他灵机一动,脱口道:“不如沿河烧草,你看如何?”
  
  “沿河烧草?能烧多宽?那蠕蠕离开河去喂马不就是了。”萨保不解地问。
  
  岐丰用掌根撑着几案,几个手指连续交替不断敲打几面,这是昆莫公的习惯,一旦陷入思考,他就不停活动手指。岐丰边敲,边解释道:“水、草,牧马人缺一不可。如今沿河把牧草烧光,水草就分开了。你想蠕蠕要沿河南下,必定困难重重啊。而一旦马死,则有客死之险,岂不顾虑重重,不敢深入了?”
  
  萨保点着脑袋,连连称好:“好,阿至罗,有两下子,没白读书。”
  
  说罢就起身,呼唤从奴披衣。岐丰忙问他要干嘛,他说:“连夜找叔父【2】去,这段日子他一直寝食难安!”他推门出去,初夏的深夜仍凉意阵阵,他叫人拿了件皮裘披了,从马厩里把他那匹正在吃干草的黑脊快马牵出来,骑上就出门去了。
  
  岐丰一个人坐着,回想烧草之计有没有先例,但一时又想不起来。朦朦胧胧中困乏之极,就和衣靠在榻上打盹。也不知过了几个时辰,突然门被推开了,他一下子惊醒过来。看见萨保正在拨灯心,边拨边兴奋地笑着说:“叔父也觉得非常好,还使劲拍脑袋说:‘我怎么没想到呢?’还说蠕蠕真要冒险南来,我们就烧尽野草村舍,坚壁不战。而夏季多雨天炎,弓矢没有劲力【3】,我们用长矟斫刀,还怕这些不披甲的牧儿吗!”
  
  他拍着岐丰的肩头赞叹说:“晋阳诸兄弟中,武人甚多,但唯你有文韬将略之才。有盛洛、婆罗做我的左右臂膀,加上你作为我的谋主,他日必能干出一番大业来!”
  
  他所说的晋阳诸兄弟,是指当年因年岁小,同在晋阳做尔朱氏人质的那些武川子弟。其中,尤其以绿眉泽射猎的尉迟纲、贺兰祥和李岐丰为相知。
  
  隔日饮宴,萨保又谈起晋阳山中弟兄们吃过的苦。他用拳头敲着桌子道:“他日富贵,必不忘众兄弟!”
  
  他显然已经非常醉了,回头看没有别人,就抓起岐丰的袍袖,贴近他的耳朵说:“你还记得沙苑渭曲战前,我们泅水过河,我跟你说过的话吗?”
  
  岐丰仔细回想后说,好像当时萨保问他对战事怎么看,是保长安,还是直接同高欢决战。
  
  “不是这些,是说渡河决战全是宇文七宝的主意,如果不胜,就…”萨保做了一个弯弓的动作。
  
  岐丰惊讶地说不出话来,看着萨保那双宇文氏的灰褐色眼珠,陷入的眼窝里,似乎隐藏了许多可怕的秘密。
  
  萨保却毫不知觉,摇着头乐呵呵了一阵子,接着又说:“瘸子兄弟【4】当年风头好盛哩!他们说什么,叔父就听什么,打窦泰,取弘农,好像都是他们的功劳。回头又要全军渡过冰冷的渭水,同高欢在渭曲决死一战。我等的性命、前程都被他们穿鼻而走,实在可恨之极!”
  
  萨保说的宇文奴干,就是宇文二郎宇文深。他在沙苑受伤之后,就离开中军,历任通直散骑常侍、东雍州别驾,不再参与军机大计了。
  
  【1】 该年蠕蠕主阿那瑰率倾国之众渡河套,牧马鄂尔多斯高原。西魏委曲求全,赐死废后乙弗氏。
  【2】 宇文护的叔父就是宇文泰。
  【3】 天气潮湿将影响双曲复合弓的弹性势能。
  【4】 指的是宇文深、宇文七宝兄弟。七宝在沙苑战场被人射杀,宇文深被射残一条腿。
  
  
发帖时间:2007-06-30 21:04:23
  多月确是一个气候因素,不过烧草之计,并非空穴来风,《北史》列传第八十六记载:
  
  “阿那瑰女妻文帝者遇疾死,齐神武因遣相府功曹参军张徽纂使于阿那瑰,间说之。云文帝及周文既害孝武,又杀阿那瑰之女,妄以疏属假公主之号,嫁彼为亲。又阿那瑰度河西讨时,周文烧草,使其马饥,不得南进,此其逆诈反覆难信之状”。
  
  
  而《资治通鉴》相同时段有如下记载:
  
  “柔然至夏州而退。未几,悼后遇疾殂”
  
  高欢派人离间柔然和西魏关系的时候,提到了蠕蠕公主莫名暴死和烧草两件事。再和《通鉴》对照,东魏使者提到的“阿那瑰度河西讨”,从时间上看,极可能与“柔然至夏州而退”是同一次军事行动。
发帖时间:2007-06-30 21:16:02
  
  
  作者:暴走哲别 回复日期:2007-6-29 19:44:48 
    宇文泰既然倾力讨好柔然,以制衡东魏,就不会北向开战。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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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并非宇文泰不想讨好柔然,只是东边的高欢玩这套更厉害,何况东魏的国力摆在后面。阿那瑰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土人,他曾经在洛阳生活过好多年,东西魏的差距他看的出来。从对柔然的外交上看,东魏是胜出。
  
  当然他也不会放过东魏,多次南下入寇,掳掠人口,照样不留情。
  
  蠕蠕的好日子要等到突厥突然崛起,才告终结。那时如丧家之犬的柔然人将遭到东西两朝同时的无情清算。
发帖时间:2007-06-30 21:26:51
  
  七十七 雪夜平稽胡
  
  西魏大统六年(公元540年)冬天,西魏太保、骠骑大将军、开府仪同三司、赵郡公李弼率万骑北出洛水讨伐白额稽胡。按例,需出一监军同行。宇文萨保建议以东雍州别驾宇文深为监军,他说:“亲戚之中,以二郎性情最为缜密沉稳,何况二郎和李骠骑从来没有什么交往,是合适之选。”
  
  宇文泰则担心宇文深因腿伤致残,怕他骑马行动不变。萨保笑着说:“二郎夏天还往骊山射猎呢,他把伤腿绑在马上,骑起来别人连追都追不上。”
  
  且说萨保在夏天献烧草之计【1】,西人就沿合水以北马岭水、泥水,以及洛川、因城以北的洛水等各处河谷纵火焚原。等蠕蠕的前驱斥候到了夏州的时候,骑马攀上白于山眺望南面天际下的洛水各支流,以及马岭水、泥水之源。所见俱是腾天的黑烟,河谷中倒塌的焦木黑森森一片,水面蒸气袅袅,似曾灼热沸腾。蠕蠕骑手没到过中原,相顾失色道:“都说南方天热,不想热到这个样子?!”蠕蠕大军在夏州不过顿军旬日就匆忙北返了。
  
  此事之后,宇文泰更多地让萨保参预军机。此刻听萨保举荐宇文深,也觉得颇有道理。就说:“二郎在府衙调养日久,也该出去走走了。”
  
  到了冬十一月底,李弼、宇文深从洛川营出发,逆洛水支流右手川北上夏州白于山。
  
  由于夏季烧草,沿河谷草木都死亡殆尽,一路山川开阔荒凉,渺无人烟。大军成纵队前行,把马蹄都用牛皮等物包了,顺着河道向上攀山。极目远望,只看见前头几个白雪皑皑的山头立于天边。有人说,那就是白于山的最高峰,四季常积雪,号称白头岭。
  
  再往前走,山地岩石层层叠叠裸露于地表。而越往上走,朔风越是强劲,到最后所有的军旗都卷起来绑在从马上,由前面的马牵着走。马队变成一条直线,或者说是弯弯曲曲的一条线,从马和从马都用绳子连起来了。风不仅大,而且极为寒冷。将士们把牛皮覆盖在马身上,用突骑帽罩头,用棉巾蒙面,把缰绳绑在手腕上,两只手揣在袍袖里面,抱在腹部,低着头策马逆风而行。
  
  天野之间,苍茫辽远,而穿行之中的人和马,不过像是一只蜿蜒而行的蚯蚓而已。
  
  到了十二月中,大军结营在距白头岭几十里外的巨岩下面避风。斥候回来说:“白额胡在岭东的山谷避冬,据此不过二十余里。”
  
  李弼闻听,就召集将佐幕僚商议进战之事。这个时候,因为寒风的侵蚀,宇文深的伤腿疼痛难忍。即便坐在营帐中烤火,也往往在睡梦中突然疼醒过来。李弼见他面颊日益消瘦,于心不忍,就劝慰他说:“二郎如果实在难耐,我就派人先送你回因城去,等我破了胡人,回因城再与你会合。”
  
  宇文深摇头说:“太保大人好意,奴干心领了。但监军职责所在,不敢轻易离开。如擅离职守,而大军进至失律,我虽万死而无用矣!想来奴干命里不该死于此处,定能活着回去【2】。”
  
  李弼等人闻听,也叹息不止。正在这个时候,就听见帐幕顶上细细簌簌地,像是有许多的树叶飞下来打在上面似的。人们撩开帐帘一看,顿时惊呆了。只见一场鹅毛大雪,突然之间铺天盖地从天而降!
  
  黑灰色的天地,霎时易色为一片银白。雪接连不断地下,两天两夜也没有停息的迹象。山川的面貌都被积雪掩盖了,目力所及,是炫目的白色。天上地下,前后左右,除了白色,还是白色。人们煮雪化水,水喝起来有一股涩涩的怪味。
  
  到了第三天的夜里,宇文深对李弼说:“我们与虏人相聚不过数十里,若是平常天气,虏人必定早就发现我们了。如今大雪弥盖,天野晦涩,正是我与敌皆耳目不畅之时。岂不是天赐的好机会吗?不如精选千余敢死将士,乘夜直去虏营,可以一战而平。”
  
  李弼颔首道:“我也正有此意,不想与宇文监军不谋而合了。”
  
  随即命右金紫光禄大夫、大都督、东豫州刺史窦炽即刻率千余轻骑,在向导的带领下出发。对他说:“凡是掳到的男女人口,你与将士十留其三。除之务尽,不要让他们向北过山跑到夏州去了!”
  
  厚赏之下,窦炽与将佐都勇气倍增,于是冒着大雪连夜进发。将士们策马在没膝深的雪地上穿行,飘过的雪花打在眼睛上分外生疼,走了不过数里,人和马从头到脚一片雪白,连眉毛胡子都分辨不清了。这么多人马前行,却根本感觉不到别的声音,只听到雪花顺着风势,簌簌地飘落,就像万千树叶打下来一般。就这样一路静悄悄地,一直摸到白额稽胡过冬营背后的悬崖上。
  
  四野白茫茫,不用举火,也能够看见下面连绵的帐幕,都静悄悄地沉浸在睡梦之中。
  
  窦炽问向导,下去的路在哪儿?向导又摆手又摇头,意思是说,根本没有路。
  
  窦炽下马,探身仔细观察了一下。这片悬崖立在背风面,可以清晰地看到星星点点的黑色岩石,点缀在白色的海洋之中。他自语说:“崖石凸在外面,又有大片雪驻留,必有坡度,而非完全陡立。”
  
  他思咐了一会,叫从骑找来几匹从马,当头的是一匹没有生过驹的白嘴黄色母马。他命人把马鞍、马笼头、马镫、辔头都摘去了,然后放那匹母马从悬崖边上下去。那马回不了头,就小心翼翼地,顺着层层叠叠的岩石,一点一点地朝山下走去了,不一会就下到了山脚。
  
  窦炽大喜,对将士们说:“我等武人,出入于锋镝之间千百次,也不曾畏惧。如今岂可被一个小小悬崖挡住去路?诸君可以看到,马能下去,骑马就能下去!你等是愿下山去创建不世之勋?还是愿留在这里等着军法处置?”
  
  骑士们都连连点头,有人道:“都下去吧,有何可惧的!”
  
  于是他们给马蹄套上牛皮,又捆上绳子增加摩擦。他们把多余的武器配饰都取下来放在地上,只穿戎服,背上背了一个箭囊,把弓斜背在肩上;斫刀横放,刀鞘紧紧捆扎在马鞍后面。然后一个接着一个,从刚才那匹马下去的地方,慢慢地从悬崖边下去。人骑在马上,悬于半空之中,随着马蹄在岩石间的每一步跳跃,都仿佛要跌倒进无边深渊,丢掉性命。朝下面望,顿时头晕目眩,冷汗迭出。即便行笔追述至此,也令人心惊骨栗。更感叹这些无畏的骑士,行于悬崖之上,将性命托付坐骑,而心中口中祷念佛号祈求护佑。其情其景,怎不令人动容。
  
  由于下去的速度很慢,先下去的人都静静地躲在雪地里,等着更多的人下来。这样差不多已经后半夜了,下去的人马密密麻麻的,拥挤在一块,也应该有数百骑了。人们等不及了,就说,杀吧,还等什么啊。一时间,前面的人翻身上马,纵马冲入白额稽胡的营帐之中。而尚在悬崖和山上的人,只听见大雪中间夹杂着一片喊杀之声,知道打起来了,但也只能小心翼翼,一个一个地顺着悬崖继续下去。
  
  等到窦炽下到悬崖下面的时候,厮杀声已经慢慢平息了。有骑士递上血淋淋还冒着热气的几颗人头,说是酋长和他的几个兄弟、儿子的。这些人从梦中惊醒,尚未披衣,就已作了刀下之鬼。
  
  【1】 宇文护把烧草之计作为自己的原创献给宇文泰。
  【2】 宇文深的悲愤无奈可想而知。扯远一点说,古今这种小集团内部争斗的残酷,甚至超过对敌。
  
  
发帖时间:2007-07-03 09:22:52
  
  七十八 镐京之师
  
  自河桥战后,西魏诸军损失严重。军士十去其五,尤其自潼关、弘农、沙苑各战所获之东魏俘虏,或叛或散,几无所剩;铠甲器杖,十去其七;而所乘军马,损失最大,竟然十去其八、九。加之自大统六年蠕蠕南来,西魏烧草以应,不久之后,蠕蠕公主又莫名暴死在长安,于是更加交恶于柔然,马匹来源又大受损失。
  
  值此情形,丞相宇文泰每年夏冬都大会诸军,练兵讲武,会猎狩射,既是防备东魏和柔然,同时也选练将士,重振军武。
  
  行台郎中郑玄建议说:“自高欢忤逆,国家中兴于长安,七八年内,无一年不大战。诸鲜卑军将,冒矢石而捐躯,又遭马匹耗损,则国家骑射之武备,既有凋零之势。而东贼北虏,虎视耽耽。如欲保无虞,宜速扩兵源。关西羌氐戎夷混处,民风刚硬。即便汉人,也多遭风涛历练,而多有武豪之风。”
  
  宇文泰默然点头道:“看来势必如此,不过军马一时很难配起,西边土谷浑又勾结蠕蠕,通使东边。几年之间,恐怕河西马也来不了。”
  
  郑玄说:“关中华夷豪族,结堡垒聚族而居,世代以步战为主。可先组建步军。”
  
  这个时候行台左丞苏绰在座,赞成道:“大统以来步军,以氐蛮和东人降卒为伍,随战不利,就四散而走,甚至叛逆反戈。河桥一役,骑兵冲突本已大有斩获,而无步军跟进,夺占河桥。结果敌骑反攻,反至蹉跌,大功垂成矣。”
  
  他又说:“昔日秦选关中良家子弟,建镐京虎狼之师,东向而并吞六国。秦军之中,弓弩步车战绩非凡。今日天下三分,当年的山东六国,高氏独占五国;南梁占一;惟独留有旧秦之疆域于我国,岂非天意吗?”说罢拈须而笑。
  
  宇文泰粗通历史,对秦灭六国的典故,还是有所耳闻。他又与于谨、李弼、李虎等人商议,大家都赞同说,以前只以为河桥一役,大军失利在氛气四塞不辨敌情,现在看来缺乏攻坚夺占的步军协同,没有能很好地控制东军败卒,都是由胜转败的原因啊。
  
  随后的大统七年(541年)春,西魏朝廷下诏征兵扩军。除了大征长安、华阴等地的羌人,扶风、天水等地的氐人之外,更首次征关陇汉人良家子从军。于是杜陵韦氏,华阴杨氏,陇西辛氏,陇西李氏,安定皇甫氏,安定梁氏,武功苏氏,安定牛氏,陇西郑氏等等,都征选青年子弟,一时毕集长安。
  
  汉人人多,即便杂配各军,仍然有数千之众。宇文泰就命开府仪同三司尉迟提婆为军司大都督,配以窦炽、杨忠等都督充当副手,统领此汉人步军。为了增强其战力,于旧鲜卑军中,选都督骑士军人配入汉军中,充作都督、别将、统军、队主等职,训练汉人作战。原达悉武、独孤如愿军中的鲜卑骑士,历经弘农、沙苑、河桥各役,损失较大,而所剩的皆是百战之余的勇士。他们中的不少被选入汉军统领军士,比如达悉震、宇文须陀、贺若敦、尉迟纲、太洛稽六度、长孙景,贺拔胜的儿子贺拔佛恩,洛阳六坊鲜卑出身的韩雄,还有李家三郎李岐丰,都各自成为统带汉人军士的队主。
  
  岐丰手下的汉人,来自世家的就有:韦法尚【1】,韦相愿,李祖洛,皇甫光、皇甫道兄弟,牛圆照、牛圆朗兄弟,史念佛,史静,杜留良,还有从陇西狄道下来的辛庆之、谠之兄弟。而一同自狄道而来的李氏子弟李玄同、玄德等人,则被配到长孙景的手下。
  
  从大统七年开始,他们就集于长安,期间虽随大军在华州、龙门等地射猎,但事毕都回到长安驻扎。如此一来,他们虽然是尉迟提婆的部队,但西军之中只管他们叫长安军,或者长安汉军。尉迟提婆的开府中郎梁孝纯也出自安定梁氏,他说:“周代都镐京,周天子以镐京之六军为王师,征伐天下,四夷皆服。长安军可谓镐京之师也。”长安军的将士们听说了,都说这个名字很好,有气魄。于是渐渐地,他们就把自己称作是镐京之师。
  
  【1】韦法尚是韦法保的弟弟,韦孝宽的同族。他与歧丰年纪相仿,是同为太子器重的世家子弟。
  
  
发帖时间:2007-07-03 18:41:38
  补充一个注释:
  史静是隋朝名将史万岁的父亲。
发帖时间:2007-07-06 09:24:27
  
  七十九 冯翊波若寺
  
  此时正是大统七年的夏天,入六月以来,天气异常炎热。癸丑日,早上起来之后,骄阳就腾起来开始炙烤大地。到了过午的时候,冯翊波若寺的院子里面,只剩下晒得奄奄一息的桑树,无力地投下弱小的影子。
  
  住在僧房的左银青光禄大夫、前将军、都督杨忠,一直坐在席子上看书,即便从人进来,把一个加了藏冰的盛水木桶放在屋子里,他也装做没有看见而并不抬头。
  
  从人用眼角余光瞥了一下他手中的书,以为他读的是佛经,退下去的时候想:“都督应该是在读观世音经,求菩萨保佑好让夫人顺产吧。”
  
  其实杨忠读的不是佛经,而是从李岐丰处借来的史书。当时军中都在传言,说长安城找不出几本像样的书,要读书只要去找太子殿下或者李家三郎阿至罗。当然,没有几个军人去向他们借书,大都督尉迟提婆和都督窦炽这些入阵杀人不眨眼睛的万人敌,都认为读书是汉人中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博士的事情。
  
  但杨忠不这样认为,他两次流亡南朝,对江东衣冠人物、士家风范印象极深。故而读来虽觉非常辛苦,字里行间颇有些深奥难解,但不管戎马颠沛,从马之上总是要背着一两卷书随行。
  
  天气非常炎热,他当天穿着白色圆领的齐膝袍子,腰间用缀有丝线的锦带扎好。他把头发挽到头顶,用簪子固定发髻。杨忠皮肤黝黑,高额长颡,连鬓的络腮胡须一直延展到下巴,刚硬地向下生长,一直抵到白色的衣襟领口上面。他两膝弯曲,跪坐在席子上。腰背挺直,而上体略向前倾,一身与老虎搏斗的筋骨肌肉,都包裹在雪白色袍服之中。
  
  申时左右,尉迟开府【1】司马柴士彦来访。他也穿着窄袖的圆领袍子,腰间配着胡人风格的尺把长的腰刀。他把靴子脱下来放在门槛边,坐在席子上与杨忠寒暄。他看见杨忠虽然持卷,还是可以看到从袖口里面伸出一条丑陋狰狞的刀疤,一直延展到手背上手指根部的地方。士彦心里暗说:“此人即便是坐在席子上拿着书卷,仍然是一只随时可以夺取人命的揜于猛兽。”
  
  正在这个时候,一阵疾风从寺内的庭院吹过来,飞舞的黄沙顿时把走廊上点着的几盏昏黄色油灯打熄了。空气中一股腥腥而略带湿土气息的味道,穿过摇摇晃晃的竹帘,飞快地扑进迅速变暗的僧房。杨忠放下书站起来,把挂在门上的竹帘卷了起来。这个时候,两个人才注意到天空像是被灰色衲衣遮盖了起来,突然一下子晦暗到了极至。天空中飘舞着枯枝败叶,如乌雀乱飞。
  
  柴士彦和杨忠站在走廊边,看着这股风的势头刚刚减弱,而清脆的雨滴就跟在风的后面,飘打着互相追逐而来。雨势骤然而大,打在院子里的桑树和槐树上面,簌簌地万叶齐响。
  
  正在这个时候,突然一个沙弥冒着雨,从外面的院子跑进来。他一直奔到走廊下,湿漉漉地喘着气对杨忠说道:“夫人快生了,已经请后院的寺尼助产。”
  
  杨忠惊喜交加,一把拽着柴士彦的袖子说:“我随独孤开府【2】奔梁的时候,家属尽数弃与侯景。在南朝数年,也不曾有妻室,眼见着孤零零一个人到了长安。想不到几年间,又快有子嗣了!”
  
  话音刚落,一阵惊雷从天而降,竟然在寺顶突然炸响。柴士彦心里一惊,但旋即恢复常态。他见杨忠神色未变,脱口说道:“风雷雨电,必有龙行于此。快不上香拜谢天神!祝祷天送贵人,平安生子。”
  
  杨忠闻听觉得非常有道理,就叫从人焚了香,插在香炉里,摆在走廊飘不到雨的地方,必恭必敬地迎接风雨中的真龙。完了之后又想:“弥勒菩萨就在上殿,不拜不合适。”就又冒着雨奔到菩萨殿中,立地躬身默祷道:“弟子生在武川,恰逢国难,半生漂泊山东,流离江左,辗转于荆蛮,托身乎关右,直如一叶浮萍飘零在潮落水起之处,性命之虞系于一线。若得菩萨怜悯,赐以子孙延续,光大我族,弟子虽千难百死而不惧不悔。此念至为真诚,望菩萨体恤降恩!”
  
  这个时候已经完全入夜了,外面雨势如倾,寺中各舍的灯火摇摇欲坠,仿佛随时就将堕入到无尽的黑暗地狱之中。柴士彦因为雨大走不了,就叫将坐骑都牵到走廊上避雨。同杨忠,还有跟随杨忠多年出生入死的从骑亲信,如长孙景、太洛稽六度等人,以及苍头仆从们,都立于廊中等待。
  
  且说此时杨忠妻吕氏,经历生产剧痛,渐渐眩晕过去。忽然听见一阵婴儿啼哭声,好像从遥远世界里慢慢地飘过来。这个时候接生的老尼轻轻拍打她的肩头,将她唤醒。老尼笑盈盈地对她说:“恭喜夫人,已经生下来了。”
  
  吕氏如释重负,由寺尼扶着坐起来,一边从老尼手中接过还在啼哭的孩子,一边忙问:“生男还是生女?”
  
  “是男!”
  
  吕氏大喜,慌忙搂住用抱裙裹住身子的婴儿,正待要仔细端详。却突然发现这个孩子额头上顶着一个大鼓包,细看他的脸,只见眼眶外突,五官宽大。再加上他正在皱眉狂哭,煞是狰狞。吕氏不觉大惊,她本来身体就虚,如此惊骇之下,顿时两手一松,一歪身子就昏晕过去了,怀中婴儿也一下子跌落到地上。
  
  老尼慌忙俯身从地上抱起孩子。奇怪的是,刚才他还啼哭不止,此刻反而安详了下来。闭着眼睛,一副安然自得的样子。
  
  老尼连连高诵佛号,像是对男孩安慰道:“我儿勿惊,我儿勿惊!”
  
  她对身旁的寺尼说:“赶紧去告知杨都督,生了一个男孩,母子都平安呢。”
  
  【1】 尉迟开府指开府仪同三司尉迟提婆,长安汉军的军司大都督。
  【2】 独孤开府指开府仪同三司独孤如愿。
  
  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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